九月一日,清晨。
陈醒站在祥瑞绸缎庄后院的井台边,把一桶水提上来,倒进脸盆里。水是温的,入秋后的上海,井水反而比空气暖和些,打上来时冒着淡淡的雾气。
他弯下腰,捧水洗脸。
这绸缎庄是前两天傅作安新找的落脚点。虹口那一枪之后,惠康贸易公司关了,昌茂商行也关了,军统上海区需要一个新的地方——既能藏人,又能议事,还不惹眼。傅作安挑中这里,因为老板老吴是他的远亲。
老吴五十来岁,瘦高个,背微微有些驼,见谁都笑眯眯的。陈醒第一眼看见他,就注意到他打量小孙时,目光里带着一丝长辈才有的关切。那眼神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陈醒看见了。
前店后宅。前面三间门面卖绸缎,后面一个小院,青砖地,一口井,三间房。东屋陈醒和黎武雄住,西屋楚云旗和小孙住,中间堂屋当会议室。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隔壁的弄堂,七拐八绕能通到霞飞路。
老吴带着一个伙计住前院,负责应付那些上门查户口的巡捕和保长。伙计姓张,二十出头,话比老刘还少,见了人只是点头。
陈醒首起身,用毛巾擦干脸。毛巾搭在井台边的绳子上,半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糙。
他刚要把毛巾挂回去,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
陈醒侧身往月洞门那边看。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黎武雄。
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一层细汗,在初秋的晨光里泛着亮。手里攥着今天的《申报》,攥得那么紧,纸都皱了,边角被他捏得发黑。他站定后,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路跑回来,气还没喘匀。
陈醒看着他,没动。
黎武雄把报纸递过来。手在抖。
陈醒接过来,展开。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占了三栏:“汪伪‘六大’召开,王天禾当选中央委员”
配图是一张照片,占了半个版面。照片上,王天禾站在主席台前,西装革履,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笑容依旧——温和,从容,让人看不透。他身后站着几个人,穿西装的,穿长衫的,还有两个穿军装的,都对着镜头笑。
陈醒盯着那张照片,指节慢慢发白。
报纸的边缘被他捏得陷进去。
他亲手开枪打死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黎武雄喘匀了气,声音发颤:“组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醒没有说话。他把报纸折好,收进口袋。动作很慢,很稳,但黎武雄看见他手指在抖。
后院的门被推开,傅作安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长衫,和平常的打扮不太一样,但脸上的神色没变——沉得住气,让人看不出深浅。身后跟着周墨林,还是那副冷脸,手里端着茶杯,像是刚泡好,还冒着热气。
周墨林走到石桌边,把茶杯放下。杯底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傅作安走到陈醒面前,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伸手。
陈醒把报纸递给他。
傅作安展开,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到文字上,又移回照片上,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递给周墨林。
周墨林接过,只扫了一眼,就把报纸放回石桌上。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没人说话。
后院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楚云旗。
二十多天了,他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左肩微微低着,那是子弹擦过的地方,骨头没事,肉还没长全。但脚步不快不慢,踩得很实,青砖地上一下一下,闷闷的响。他走到陈醒身边,站定,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
那张笑脸,他也认得。
黎武雄忽然脱口而出:“防弹衣!那天他穿了防弹衣!”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没有躲,只是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傅作安走到石凳边,坐下。从怀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柴划燃的瞬间,嗤的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起,遮住了他的脸。
过了很久,他说:“王天禾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陈醒看着他。
傅作安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散开,他的脸露出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还是那样沉。
“虹口酒会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来的。”傅作安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要的就是这一枪。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死’,然后躲在七十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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