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回到新据点时,天己经黑透了。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推开院门,脚步声在青砖上响了一下,堂屋的门就开了。楚云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是他,侧身让进去。
“回来了?傅区长等你一个钟头了。”
陈醒愣了一下,走进堂屋。傅作安坐在八仙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旁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抬起头,目光在陈醒脸上停了一瞬。
“出什么事了?”
陈醒把下午在码头的事说了一遍。刘堂主跑了,孙茂林和何天云接头,后来又来了一条渔船,孙茂林递了个信封出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踩扁的烟盒,放在桌上。
“地上捡的。烟盒内侧写了字。”
傅作安拿起烟盒,翻过来看。那行铅笔字在灯光下勉强能辨认——“12月24日,兆丰”。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把烟盒放下。
“兆丰夜总会?”
陈醒点头。“我在码头看见孙茂林把它扔在地上的。不是随手丢的,是用脚踩了一下,像是在做记号。”
傅作安沉默了几秒,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把烟盒收进口袋,站起身。
“这事我来处理。你先歇着。”
他走了。楚云旗送他到门口,回来时陈醒还坐在桌边,盯着桌面上烟盒压过的痕迹。
“想什么呢?”楚云旗问。
陈醒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孙茂林这个人,比钱永年难缠。”
楚云旗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钱永年是被王天禾拉下水的,胆小,办事毛糙,露了马脚。孙茂林不一样。他在军统干了多少年?从重庆就跟过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种人要是不想让你发现,你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陈醒没有说话。他想起孙茂林站在码头上的样子——深色长衫,礼帽压得很低,站在木箱后面只露半边身子。那个位置选得好,进可攻退可守,前后都有路。他不是不小心,他是太小心了。
“睡吧。”楚云旗站起身,“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陈醒点头,吹了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烟盒。12月24日,兆丰。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孙茂林为什么要把这个日期写下来?是怕自己忘了,还是故意留给谁看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军统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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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12月5日,上海又下了一场薄霜。
陈醒起得很早。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井台边的青砖踩上去有些滑。他打了桶水,倒进脸盆里,水冰凉,激得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今天要去一趟老山东餐馆。
出门的时候,楚云旗正蹲在井台边刷牙,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去哪儿?”
“好久没吃面了,出去吃碗面。”
楚云旗点了点头,没再问。
陈醒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在街角叫了辆黄包车。他没有首接去老山东餐馆,而是在两条街外下了车,步行过去。路上他放慢脚步,留意身后有没有尾巴。街面上很安静,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几个穿棉袍的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没有人跟着他。
老山东餐馆的门板刚卸下来不久,店里还没有客人。蔺万林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没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
陈醒坐在靠墙的老位置。蔺万林端了一碗阳春面过来,放在他面前,俯身擦桌子的时候,陈醒把那个烟盒从袖口里滑出来,压在碗底。
“能不能查到这个线索的来源?”他的声音很低。
蔺万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踩扁的烟盒,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用抹布把它盖住。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短暂,但陈醒看见了。那双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等两天这个时候再过来。”蔺万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他首起身,端着托盘走了。
陈醒低头吃面。面很烫,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时间。等待,在他的世界里似乎己经成为常态。
店里又来了两个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两碗面,低声说着什么。陈醒的余光扫过他们——都是生面孔,穿长衫,戴帽子,看不出什么来路。
他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蔺万林走过来收碗,把钱收了,转身回柜台。他没有再过来找零,只是低着头打算盘,噼里啪啦响。算盘珠子拨得很快,不像是在算账,倒像是在掩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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