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余波未平

从旭阳诊所出来，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陈醒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他叫了辆黄包车回永福路，靠在车篷里，闭着眼睛。王天禾可能己经知道他的组织身份——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青囊的情报从哪来的？组织在梅机关的内线截获的？还是别的渠道？

如果是真的，王天禾为什么不动手？他手上己经沾了那么多军统人的血，多杀一个共产党卧底，不过是顺手的事。他不揭发，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等。等什么？等陈醒这条线钓出更大的鱼。或者，这根本就是假消息。

假消息的可能性更大。王天禾不需要真凭实据，只需要放出风声，让军统内部知道他陈醒是共产党，让军统内部互相猜疑，自己就先乱了。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陈醒睁开眼睛，把烟按灭。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自乱阵脚。该干什么干什么。

车到弄堂口，他付了钱往里走。巷口的暗哨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他点了点头。他推开院门进去，院子里很静，枇杷树的枯枝上挂着雪，己经完全融化了，还有水珠从枝头滴下来，啪嗒啪嗒响。

昨晚一宿未眠，先还是睡上一觉吧。陈醒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搭，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己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爬到了床脚。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孙德胜在井台边劈柴，一斧一斧，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黎武雄坐在堂屋里擦枪，把左轮拆成一堆零件，用油布一个一个地擦，再重新装回去。看见陈醒出来，黎武雄抬起头。

“组长，醒了？粥在锅里，还热着。”

陈醒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碗粥，坐在堂屋里慢慢喝。粥是粳米熬的，稠稠的，放了几个红枣，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问：“李竹风呢？”

“一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黎武雄把枪装好，拉了拉枪栓，“虹口那边这两天没什么动静，他不放心，去盯着。”

陈醒点了点头。李竹风做事踏实，盯76号盯了几个月，从来没出过差错。

喝完粥，他打了桶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彻底清醒。他站在井台边，看着枇杷树。水珠从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树枝上冒出了细小的芽苞，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春天快来了。

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军统上海区进入休整期，傅作安传话：所有人减少外出，联络点暂停使用。陈醒每天在院子里擦枪、看书、整理情报。黎武雄的腿伤好利索了，开始在堂屋里练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偶尔也到商行转上一圈。李竹风每天早出晚归，去虹口盯76号的动静，回来时总是一脸阴沉。

“王天禾没露面。”李竹风说，“76号一切如常。进出的人还是那几个，巡逻时间也没变。”

陈醒点了点头。这两三个月，何天云、陈明楚、徐兆麟、郑明山、苏成德相继被杀或者被抓，己经触动了王天禾太多利益，他应该是在找机会，但他迟早会爆发的。

楚云旗这几天又有些反常。自从那次出去碰巧共产党袭击76号之后，他变得不爱出门，除了任务就是待在院子里看书。

但这几天，他每天下午都出去，有时到傍晚才回来。陈醒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出去走走”，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疲惫，是某种亢奋，压着没露出来的那种。

二月十二日中午，几个人在堂屋里吃饭。孙德胜煮了一锅粥，蒸了几个馒头，就着咸菜。黎武雄吃得快，呼噜呼噜的，吃完就回屋了。李竹风吃得慢，嚼着馒头，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云旗吃得也不快，但他吃完了没走，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楚哥，想什么呢？”孙德胜端着碗去厨房，路过时问了一句。

“没什么。”楚云旗笑了笑，起身回了西屋。

陈醒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二月十西日傍晚，楚云旗从外面回来，嘴里哼着一首小调。不是什么正经曲子，就是随口哼的，调子轻快，脚步也轻快。陈醒在井台边洗脸，听见了，抬头看他。

楚云旗脸上带着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陈醒很久没见他这样了。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但书页有些卷边，像是翻过很多遍。书页间还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隐约能看见上面有铅笔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