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影佐清酒

请柬是岛田大佐亲自送来的。

西月二十日下午陈醒正在昌茂商行对账，岛田笑眯眯地递上一张素白请柬。

“影佐大人今晚在海军俱乐部设宴，陈先生是老朋友了，务必赏光。”

落款“秦远山”。陈醒接过请柬，收进衣袋。

“请转告秦先生，晚上一定到。”

岛田走后，黎武雄从里间出来，脸色发紧。“组长，又去虹口？影佐是不是和李士群约好了？”

陈醒把账本合上。“来了就得接着。到时候再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影佐是陆军的人，怎么跑到海军俱乐部请客？”

“梅机关是陆海军合办的。”陈醒看了他一眼。

黎武雄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里间。

陈醒站在窗前，点了支烟。西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他想起三天前在76号，李士群笑眯眯地说“到我这儿来”，王天禾在旁边捻着佛珠，目光阴冷。现在影佐又来了。三拨人，三个方向。他必须在每一根绳子收紧之前，找到那个唯一的活结。

影佐选在海军俱乐部，不是随意的。门一关，外面是觥筹交错，里面是刀光剑影。影佐要让他知道——在这座城市，日本人的势力无处不在，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底下。

他把烟掐灭，拿起外套。

傍晚六点半，虹口日本海军俱乐部。

陈醒到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俱乐部门口的樱花树己经落尽了花，只剩下青灰色的枝干，在暮色里像一把把倒插的剑。

门童拉开木门，暖黄的灯光涌出来。大厅里三三两两坐着日本军官，空气里混杂着雪茄和酒气。陈醒的目光扫过大厅，没有人特意看他。

他被领上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最里间，领路的侍者躬身退开。

包间里榻榻米上铺着坐垫，矮桌上摆着酒壶小菜，墙角的铁壶嘶嘶冒着蒸汽。只有两个人。

影佐祯昭坐在主位，穿鼠灰色和服，正用丝巾擦拭眼镜。柳如丝跪坐在他身侧，月白色旗袍，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瓷人。看见陈醒进来，她微微欠身，目光没有停留。

影佐抬了抬下巴。“陈桑，请坐。”

陈醒在他对面坐下。影佐戴上眼镜，斟了两杯酒。

“伏见酒，上海能喝到的人不多。”

陈醒抿了一口。甘醇，后味辛辣。“好酒。”

影佐也端起杯子，慢慢转着。“听说你前几天去了极司菲尔路？”

“秦先生消息灵通。”

“李士群请你吃饭了？”影佐饮了一口，“他这个人，眼光很高的。”

陈醒没有接话。

影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你在军统被停职了。李士群想拉你进76号。岛田给你批了海军通行证。”他放下筷子，“你说，你这棵树上挂了多少根绳子？”

陈醒迎着目光。“秦先生这棵树，比我大得多。”

影佐笑了，很淡。“李士群给你开什么价码？”

“钱、地位、安全。他说在上海滩，靠谁都不如靠对人。”

“那你觉得他对吗？”

“对了一半。”陈醒看着他的眼睛，“靠谁都不如靠对人——这句话对。但他说的那个人，不是我该靠的。”

影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觉得，谁是你该靠的人？”

陈醒沉默了两秒。“我自己。”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铁壶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丝始终垂着眼，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影佐盯着陈醒看了几秒，靠回椅背，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

“不知道。”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李士群请的人，十个有九个当场点头。你倒好，说‘考虑考虑’。岛田给你通行证，你收了，但还没有替他做任何事。”他顿了顿，“你在等什么？”

陈醒没有躲闪。“秦先生，有些东西不能急。急了，容易看错人。”

影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你说得对。”他提起酒壶续了一杯，“所以我今天不是要你答应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

他从桌下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知道，这是你需要的东西，日本海军南进时间计划表。”

陈醒的目光落在那只文件袋上。心跳加速，面上纹丝不动。

“你拿回去，通过军统上报。陈恭澍会对你另眼相看。停职的事自然就解了。”

“秦先生要什么？”

影佐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你做你的军统情报组长，该上报什么就上报什么。只是——偶尔，我想知道军统那边的动向。谁在升，谁在贬，上面有什么新指示。这些事你平时就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