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勾心斗角（上）

五月八日，上海火车站。

特派员林宗信下车的时候，站台上只站着两个人。陈恭澍派了他的秘书，傅作安派了陈醒。两拨人各站一边，中间隔了十几步，像两条不相干的河。

陈醒站在月台的柱子旁边，手里没有举牌子。他见过林宗信的照片——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目光很沉。照片是重庆发来的，模糊不清，但那个人的轮廓刻在他脑子里。

车厢门开了。旅客鱼贯而出。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拎着一只皮箱走下来，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站台，在陈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陈恭澍的秘书先迎上去，笑容满面，双手接过皮箱。“林特派员，一路辛苦。陈区长在饭店订了位子，给您接风。”

林宗信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他的目光又扫过陈醒这边，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陈醒走上前去。“林特派员，傅区长让我来接您。”

林宗信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陈醒？”

“是。”

林宗信没有再说别的，跟着陈恭澍的秘书走了。皮箱被拎在别人手里，他自己空着手，走得不快不慢。

陈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车站。

接风宴设在虹口一家大饭店，陈恭澍做东，傅作安作陪，周墨林列席。陈醒没有资格上桌，在隔壁包间等着，门留了一条缝。

菜一道一道上，酒过三巡。林宗信端着酒杯，和陈恭澍碰了一下，又和傅作安碰了一下，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席间陈恭澍试探着问了一句：“林特派员，重庆对上海站有什么指示？”

林宗信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咽下去，才说：“先看看，先看看。”

陈恭澍笑了笑，没有再问。傅作安低头吃菜，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周墨林始终没有说话，面前的酒杯一首没有动过。

宴席散后，林宗信没有住军统安排的住处，自己找了法租界一家旅馆下榻。陈恭澍的秘书要送他过去，他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叫车。”

陈醒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林宗信上了一辆黄包车，消失在霞飞路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墨林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位林特派员，不好对付。”

陈醒想追问，周墨林己经走远了。

五月九日上午，林宗信开始约谈。

第一个叫的是陈恭澍。地点在陈恭澍的住处，门关得很紧，窗帘拉严了。走廊里的人只听见里面偶尔传出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沉。

陈恭澍进去的时候脸色如常，出来的时候脸色也如常。但秘书后来悄悄告诉陈醒：区长办公室的茶杯摔了一个，碎瓷片是保洁扫出去的。

陈恭澍走后，林宗信没有立刻叫下一个人。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支烟，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周墨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经过林宗信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林特派员，需要我安排下一个吗？”

林宗信转过身来，看着周墨林。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烟掐灭。

“周主任，你先来。”

周墨林没有意外。他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这一次谈的时间很长。

陈醒被安排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等着。他不知道林宗信要叫他是什么时候，只知道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楼下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他看了一眼手表。周墨林进去的时候是十点零三分。出来的时候，己经快十一点半了。

周墨林推门出来，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看不出温度，看不出他这一个半小时里说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答应了什么。

他朝陈醒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醒觉得他在看自己——不是在打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周墨林转身走了。

陈醒站起来，想追上去问一句。但周墨林的背影己经消失在楼梯转角。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扇紧闭的门。

接下来叫的是傅作安。

傅作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经过陈醒身边时，他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不管问什么，你实话实说。但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陈醒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傅作安己经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