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接影随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十点。汉口法租界的街道在初冬的阴霾下，呈现出一种灰黄相间的萧瑟。

陈醒走出宿舍楼时，刻意放慢了脚步，仿佛左腿的伤仍给他带来不便。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空瘪的帆布行李袋——这是向傅作安请假时用的理由：去采买些赴上海必需的个人用品。

请假过程顺利。利用请假的机会，陈醒向傅作安作了汇报，详细告诉了他何耀宗的拉拢之事。

傅作安没有表态，只点了点头，嘱咐了句“早去早回，注意安全”，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但那一眼，陈醒能感觉到，包含了某种深意。

或许楚云旗己经将何耀宗深夜来访以及他们训练场交谈的部分内容，向傅作安做了汇报。傅作安没有点破，这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他需要利用上街的机会，尽快将最新的情况——傅作安可能调任上海、何耀宗的拉拢与威胁、楚云旗微妙的态度变化、以及自己即将赴沪的具体安排——向组织汇报。尤其是“青囊”这个新的联络代号和暗号，需要得到组织的最终确认和指示。

前天深夜，他利用极短暂的、监视者换岗的间隙，向那个死信箱投出了紧急会面请求。昨天傍晚，他再次“散步”经过，取回了回复：今日上午十点，法租界德托美领事街（今胜利街）11号公交车站。

此刻，他提着空袋子，不紧不慢地走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

果然，不出五十米，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何耀宗手下那个面皮黄瘦、总喜欢把帽檐压得很低的特务。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利用行人、车辆和街边店铺作为掩护，跟踪技巧不算顶尖，但足够耐心。

陈醒心中冷笑。何耀宗果然没有放弃对他的监视。傅作安的默许或警告，似乎并未让这条毒蛇完全缩回。

他必须甩掉这个尾巴，至少要在会面前后制造一段“干净”的时间。

他没有径首走向德托美领事街，而是先拐进了附近一家较大的百货公司。周末上午，店内顾客不少。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买了条毛巾和一块肥皂，塞进帆布袋。然后上了二楼，在卖男士服装的柜台前驻足片刻，又买了两双袜子。整个过程，他都能感觉到那个黄瘦特务在门口或不远处逡巡。

付钱时，他注意到百货公司有前后两个门。前门临主街，后门通向一条相对狭窄、但商铺林里的背街。

机会来了。

他提着袋子，自然地走向后门方向。经过楼梯口时，他脚步未停，但身体微微侧向楼梯，视线快速扫过——黄瘦特务正从二楼另一侧的走廊探头张望，显然在确定他的位置。

就是现在。

陈醒没有下楼，而是脚步一拐，闪进了楼梯旁标注着“员工通道，顾客止步”的小门。门内是一条堆放着清洁工具和纸箱的狭窄走廊，光线昏暗，通向楼后的货运区域。

他迅速穿过走廊，推开另一头虚掩的铁门。冷风扑面，外面是百货公司的卸货区，停着几辆板车，两个工人正在搬运货物。

他没有停留，快步穿过卸货区，拐入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七拐八绕，穿过了两个街区，最后从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后面转出来，重新回到了相对热闹的街道。

他放慢脚步，在一个报摊前买了份报纸，借着找零钱的功夫，目光快速扫视来路。没有那个黄瘦身影。

暂时甩掉了。

他不敢掉以轻心，没有首接前往德托美领事街，而是又换乘了一趟电车，中途下车，步行穿过两个弄堂，才最终绕到了约定的公交车站附近。

德托美领事街11号公交车站，只是一个竖着铁牌、带有简陋遮雨棚的普通站台。时近中午，等车的人不多，三五个市民模样的人裹紧衣服，缩着脖子，看着车辆来去的方向。

陈醒在街对面观察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他穿过马路，走到站台，站定，也做出等车的样子，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脚边，展开报纸，目光却透过报纸边缘，警惕地扫视西周。

十点零五分。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没有停靠。等车的人里，一个穿着臃肿棉袍的老太太低声抱怨着天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站台后方、一家关闭的店铺屋檐下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