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饯行宴

十一月十西日夜，七时。汉口法租界，“醉仙楼”二楼雅间。

窗内灯火被水晶折射成一片虚浮的光晕，笼着满桌珍馐和一张张各怀心事的脸。窗外的寒气被厚重窗帷隔绝，却隔不开室内无声涌动的暗流。

陈醒坐在傅作安左下首，深灰色西装挺括，掩住了左臂纱布下的隐痛。几小时前巷道里的枪声和硝烟味，仿佛还残留在感官深处。他脸上带着适度的、略显拘谨的沉稳，目光低垂，却在每一次举杯间隙，将席间每一缕神色收于眼底。

何耀宗是今夜当仁不让的主人，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举杯的频率远高过旁人。“诸位！今夜这酒，一为傅特派员荣调上海，二为我们武汉站出去的俊才陈醒老弟践行！”他端着酒杯晃到陈醒身边，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陈醒肩上，力道不轻。

“陈老弟！战场上虎口拔牙，枪林里救兄弟，是条真汉子！傅特派员慧眼识金，带你去上海滩闯荡，这前程，亮堂！”他转向满座，声调拔高，“咱们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将来陈老弟在那边，人生地不熟，遇到难处了，诸位可都得伸把手，照应着点！”

目光从西面八方聚来。好奇，审视，客套，漠然，像一张无形的网。

何耀宗笑容满面，视线转向次席一位富态的中年人：“王老板！您沪汉两地跑得勤，上海滩人头熟，地面上的事门儿清。陈老弟年轻，有冲劲，就是缺些历练，您这老江湖，可得指点一二，别让他走了弯路！”

王复礼王老板闻声而起。他穿着质料上乘的藏青团花缎面长衫，手指上一枚碧玉扳指温润生光，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一种更深沉的审度。他端着酒杯，步履从容地走向陈醒。

“陈参谋，幸会。”王复礼笑容可掬，与陈醒碰杯，杯沿略低半分，“何副站长过誉了。王某不过是在沪上做些五金棉纱的小买卖，混个脸熟罢了。陈参谋青年才俊，得傅特派员青睐，前程远大。到了上海，若在生意门路、人情应酬上有何不解之处，王某或许能略尽绵薄。”

“王老板太客气，晚辈初涉此道，正需前辈提点。”陈醒欠身，姿态恭敬。

王复礼微微颔首，又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闻，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平首了几分：“上海滩看着是十里洋场，实则是口滚油锅。青帮、商会、各路衙门、还有……背景复杂的各方人士，盘根错节。便是一起从重庆过去的人，也未必是一条心。”

他目光在陈醒脸上一扫，意味深长，“陈参谋是傅特派员带过去的人，这个身份，是倚仗，可有时候……也容易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有些事，别人做得，你做不得；有些路，别人走得，你走上去，可能就是独木桥。”

这番话，全然是一个深谙上海复杂生态的“老江湖”，对一名即将跟随特定长官赴任的“新人”的提点。他点出的是派系、身份带来的便利与额外的风险，依据的完全是公开信息——陈醒是傅作安的人。

陈醒心中警惕骤升。王复礼对“傅作安的人”这个标签在上海可能面临的微妙处境，似乎有着过于具体和清晰的预判。这不像普通商人的泛泛而谈。

他神色愈发郑重，低声道：“多谢王老板指点。晚辈定当谨言慎行，兢兢业业做事，不辜负长官信任，也尽量不招惹无谓的是非。”

“嗯，明白就好。”王复礼似乎满意他的反应，笑容里多了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陈参谋是聪明人，有些话无需多说。上海那地方，机会背后往往是陷阱。有些‘好意’，递过来时是登云梯，接住了，才知道也可能是捆仙索。福祸相依，往往只在一念之差。” 这句话，己隐隐带上了某种超越常规提醒的、近乎审视与挑选的暗示。

语毕，他借着举杯仰头饮酒的动作，袖袍极自然地一拂，一张硬质的名片己悄无声息地滑入陈醒虚握的掌心。动作快而隐蔽，若非陈醒全神戒备，几乎难以察觉。

“王某在上海经营多年，总算有些微末门路。陈参谋日后若真遇到寻常法子解不开的‘死结’，或许……可以试试不一样的钥匙。”王复礼最后留下这句低语，便举杯向席间示意，从容退回座位。

陈醒不动声色地将握着名片的手垂下，插入裤袋。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