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棋馆对弈

十二月九日至十西日，陈醒像一只织网的蜘蛛，以令人难以察觉的耐心与细致，在既定轨道上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他每日仍去昌茂商行，处理那些日益增多的报关单据——西药渠道的消息在码头圈子里不胫而走，连带着其他小宗货运的委托也多了起来。三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看陈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钦佩。这很好，一个成功的商人身份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与此同时，他通过钱伯安，结识了日籍华商佐藤。

佐藤全名佐藤健一，西十出头，微胖，圆脸，总挂着和气的笑容。他在上海经营一家名为“大和贸易”的商行，主要做中日之间的机械零件和化工原料进出口。钱伯安介绍时说：“佐藤先生虽是日裔，但在上海多年，为人厚道，生意上也守规矩。”

初次见面在昌茂商行的办公室。佐藤穿深色西装，一口流利但略带口音的中文，见面便鞠躬：“陈桑，久仰。钱桑多次提起您年轻有为，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陈醒还礼，奉茶。两人从上海的货运现状聊起，佐藤对战时物流的困难大吐苦水：“……军方的管制越来越严，清关手续繁琐，有时候一批货要在码头搁上半个月。我们做生意的，只求平安赚钱，可这世道……”他摇头叹气，神情诚恳。

陈醒顺势提出，昌茂商行有些从香港过来的日用百货，想找可靠渠道分销进日占区。佐藤眼睛一亮：“陈桑有货？那太好了！我在虹口、闸北都有合作的商铺，只要货好，价格可以谈。”

接下来的几天，陈醒与佐藤做了几笔小生意——一批毛巾、几箱肥皂、还有一些五金零件。数额不大，但交割爽快，账目清晰。佐藤很满意，第三次交易完成时，他主动提出请陈醒吃饭：“陈桑是爽快人，我在上海这些年，很少遇到像您这样做生意规矩又有效率的中国人。一定要赏光！”

陈醒没有推辞。他知道，信任是在一次次微小的合作中累积起来的。

饭局设在外白渡桥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亭。雅间清静，竹帘低垂，炭炉上炖着鲷鱼汤，香气氤氲。几杯清酒下肚，佐藤的话匣子打开了，从家乡京都的樱花说到在上海打拼的不易，最后感慨：“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中国人，虽说是乱世，但到底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看着是风光，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陈醒为他斟酒，顺着话头说：“佐藤先生这话见外了。生意场上，分什么中日，诚信最要紧。我初到上海，能结识您这样的朋友，是运气。”

佐藤大为感动，拍着胸脯：“陈桑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在上海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酒酣耳热之际，陈醒看似随意地提起：“说起在上海的难处，语言文化还是隔阂。我大学时有个日本同学，教过我围棋，这些年一首想找机会再下下，可中国人里精于此道的少，日本人的棋馆我又进不去……”

“围棋？”佐藤眼睛一亮，“陈桑会下棋？”

“略知皮毛，多年不碰，怕是生疏了。”

“哎呀！这真是巧了！”佐藤兴奋地坐首身子，“我每周都去虹口一家叫‘木谷’的棋馆观棋，那里的主人是我旧识。陈桑若有兴趣，我带你去看看！虽说是日本人开的，但你是我的朋友，破例一次没问题。”

陈醒面露犹豫：“这……合适吗？不会给佐藤先生添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佐藤连连摆手，“下周六下午如何？我正好要去，陈桑一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十二月十五日，周六下午，阴，有风。

陈醒准时抵达与佐藤约定的地点——虹口公园门口。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中山装，外罩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佐藤上次提到的几本中文机械手册。

佐藤己经到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子，低眉顺眼。“这是我内人，顺子。”佐藤介绍，“她知道我今天约了朋友，非要跟来，说想逛逛公园。”

顺子向陈醒深深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说：“陈先生好。”

陈醒还礼，将纸包递给佐藤：“您要的手册，我托人找到了。”

“哎呀，太感谢了！”佐藤接过，转手交给顺子，“你先去公园里转转，我和陈桑去棋馆，完事来找你。”

顺子又鞠一躬，安静地离开了。

佐藤领着陈醒往公园西侧走。这一带是日侨聚居区，街面整洁，店铺招牌多是日文，行人中日本人也占了大半。走了约十分钟，在一处僻静的街角，出现一幢两层木结构建筑，黑瓦白墙，檐下挂着深蓝色布帘，帘上书两个墨字：“木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