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釜底抽薪（下）

凌晨零点西十二分，“昌平号”甲板上，雨水顺着威尔逊副总领事金发的鬓角滑落，他没去擦。这位英国外交官站在货舱入口的灯光下，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只有眼睛里的寒光是活的。

“井上少佐，”他的中文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像冰锥敲在钢板上，“我需要一个解释。现在。”

井上少佐的手还按在腰间的指挥刀柄上。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照来，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投出凌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翻译结结巴巴地开口：“少佐说……接到线报，这艘船涉嫌走私违禁药品，我们依法检查……”

“线报？”威尔逊打断他，从大衣内袋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时纸张在雨声中哗啦一响，“虹口警察局今晚九点零五分接到的匿名电话记录——报警人称‘昌平号’第三货舱藏有鸦片。而你们海军接到协查请求的时间是九点西十分。”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具穿透力，“从虹口警察局到海军司令部，再到你带队抵达码头，全程只用了两小时二十分钟。少佐，日本海军的办事效率，什么时候高到这种程度了？”

井上的脸色在船灯下白得发青。

威尔逊不等他回答，转向旁边端着相机的记者：“拍清楚。货舱、箱子、封条——还有这些先生们。”闪光灯再次炸亮，白光短暂地吞噬了雨夜。

“现在，”威尔逊转回井上，“请让你的人后退。大副先生，请继续开箱。在领事馆人员和记者的见证下，把每一个箱子都打开。”

撬棍重新插入缝隙。

第一箱：棉纱。

第二箱：染料。

第三箱、第西箱……第六箱。

全是合法货物。报关单、检验证书、保险文件——大副当场从文件柜取出，在镜头下一一展示。

货舱里只剩下雨点敲打舱顶的密集声响，和相机快门冰冷的“咔嚓”声。

威尔逊看着井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用丝巾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从容得近乎残忍。

“少佐，”他重新戴上眼镜，“我会在明天上午十点，向贵国外务省和海军司令部提交正式照会。现在，请你和你的士兵，离开这条船。”

井上少佐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他僵硬地转身，挥手。士兵们收枪，列队，靴子踏在湿滑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下舷梯前，井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威尔逊正弯腰检查那些打开的箱子，记者围着拍照，霍普金斯船长站在一旁，花白胡子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远处仓库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一切。

同一时间，二号仓库阁楼

楚云旗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

“结束了。”他说。

陈醒站在他身边，目光还盯着窗外。“才开始。”他声音很轻，“外交照会，报纸头条，海军内部调查，中统撇清关系……这场戏，至少还要唱三天。”

“井上完了。”

“未必。”陈醒转身，开始收拾阁楼里他们留下的痕迹——半个馒头包装纸，烟蒂，脚印，“他是激进派的棋子，棋子被吃掉，下棋的人只会换一颗。但短期内，他在上海是待不下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木梯。仓库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

“小吴那边，”楚云旗在黑暗里开口，“什么时候动？”

陈醒的脚步停了一秒。“明天下午。傅区长上午肯定会开会，会后我去找他谈。证据确凿，他没理由保。”

“我去吧。”楚云旗说，“我带队抓的人，我来收尾。”

陈醒在黑暗里看着他，虽然看不清表情。“你想给他个痛快？”

“他妹妹还在宁波。”楚云旗的声音有些闷，“就当……给他家里留点念想。”

两人都没再说话。推开仓库门时，雨小了些，但风更冷了。

上午八点，军统上海站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傅作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今天早晨的《字林西报》和《申报》。头版照片一模一样：井上少佐站在货舱里，身后是打开的箱子，面前是威尔逊副总领事冷峻的侧脸。标题刺眼：《日海军深夜强查英船 外交风波骤起》《“昌平号”事件：又一场虹口挑衅？》

“都看到了？”傅作安敲了敲报纸，“英国领事馆凌晨三点就给我们打电话，问我们知不知情。我说不知情，但会严查内部是否有泄密导致日方误判。”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人——陈醒、楚云旗、周墨林，还有几个处长。

“误判？”周墨林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平淡，“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日方是接到所谓‘可靠线报’。这线报，是从哪里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