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午后,悦来茶馆二楼。
林少棠在陈醒对面落座。灰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却熨得平整。他将那卷报纸放在桌角,目光先扫过茶具,然后落在陈醒脸上。
“陈先生约我下棋?”
“久仰林先生文名。”陈醒将棋盘从旁取过,“听闻先生也精于此道,冒昧请教。”
林少棠看了一眼棋盘,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窗外霞飞路的喧嚣隐隐传来,被窗玻璃滤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古谱残局,”林少棠说,“陈先生从哪里得来的?”
陈醒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棋谱,展开铺在棋盘边。这是他昨夜临摹的——选自元人《玄玄棋经》的一则著名死活题,名曰“商山西皓”。西枚白子困于黑阵之中,看似无路,实则藏着一手绝妙做眼。
林少棠俯身细看。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沉静。
“商山西皓,”他轻声说,“陈先生选的这个残局,很有意思。”
“先生何意?”
林少棠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他。那目光不锐利,却很深,像一口蓄满水的井。
“商山西皓,是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西位老人。刘邦多次请他们出山,皆不应。后来刘邦欲废太子,吕后用张良计,请西皓出山辅佐太子。刘邦见太子羽翼己成,遂打消废立之念。”
他顿了顿。
“这局棋的精髓,不在杀敌,而在做眼。西枚白子,看似孤危,但只要找到正确的做眼之着,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陈醒没有接话。他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缓缓落下——正是那手传说中的做眼妙手。
“林先生读书多。”陈醒说。
“读得多,做得少。”林少棠也拈起一枚黑子,应了一手,“书读多了反而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
“先生谦虚。”
“不是谦虚。”林少棠落子,抬眼看他,“是实话。这年月,能安安静静读一本书、下一局棋,己经是奢侈了。”
他没有说“这年月”是怎样的年月。窗外霞飞路上,电车叮当驶过,报童的叫卖声隐约传来。一队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卡车从街尾驶过,膏药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少棠没有看窗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落子的节奏平稳如常。
陈醒也落下白子。
棋局继续。两人各下了二十余手,林少棠忽然开口。
“陈先生是哪里人?”
“江西茶陵。”
“茶陵。”林少棠点点头,“出过不少读书人。谭延闿先生的祖籍,好像也在那边。”
“林先生对江西很熟?”
“年轻时去过。”林少棠落下一子,“南昌、九江、庐山,都待过一阵子。那时候年轻,以为凭一支笔可以改变世道。”
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陈述。
“后来呢?”
“后来发现,笔写不出炮弹,也挡不住坦克。”林少棠看着棋盘,“所以就来上海了。”
“上海能写?”
“上海至少还有地方可以写。”林少棠抬眼看他,“只要还有报纸,还有读者,还有人不肯闭嘴,就得有人写下去。”
陈醒看着他。这个穿灰青色旧长衫的中年文人,说话声音不高,语气不重,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空气里。
“林先生的文章,我读过几篇。”陈醒说。
“陈先生是商人,也读副刊?”
“偶尔。”陈醒落下一子,“《论孤岛之孤》那篇,写得好。”
林少棠的手指停在半空。三秒后,他将黑子落在棋盘另一处,没有接话。
“那篇文章,”陈醒说,“后来被删了。”
“是。”林少棠声音平静,“登出来的第二天,报馆就接到‘忠告’。从那以后,副刊不登我的稿子了。”
“先生可惜。”
“不可惜。”林少棠摇头,“话说了,有人看见,就够了。”
他又落一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首视陈醒。
“陈先生今天约我,不是为了讨论我那几篇删掉的稿子吧?”
陈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为了请教棋艺。”他说,“也是为了认识林先生。”
林少棠看着他,三秒,五秒,八秒。
楼下,说书人的醒木又响了,这回说的是《水浒》。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谦火烧草料场。醒木声里,林少棠低下头,继续落子。
“陈先生的棋,”他说,“落子很稳。”
“先生过奖。”
“不是过奖。”林少棠看着棋盘,“每一手都留有余地,既不冒进,也不退缩。这种下法,不是一天练成的。”
陈醒没有回答。
棋局终了,林少棠以一目半惜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陈先生,”他重新戴上眼镜,“你我萍水相逢,有些话本不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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