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柳丝传讯

三月二十日，雨。

陈醒从惠康贸易公司出来时，雨下得正紧。他没有叫车，撑着黑伞沿着贝当路慢慢走。傅作安上午的谈话还在脑子里转——那封匿名信，站里盯梢的人，“冷一冷”的叮嘱。

他在一家烟摊前停下，买了包烟。拆封时余光扫过街对面——一个穿灰雨衣的男人站在报亭边，翻着报纸，翻得很慢。

尾巴。

陈醒点燃烟，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脚步不疾不徐。拐过两个街口，进了一家咖啡馆，从后门穿出，又绕了一条弄堂，才把那条尾巴甩掉。

雨越下越大。他在一处屋檐下站定，看着檐水成帘。

昨日傍晚，佐藤亲自登门，送来了影佐的邀约。

不是清心茶社。是百乐门。

佐藤坐在昌茂商行楼下的会客室里，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笑着说：“陈桑，秦先生让我问您，明晚可有空？他想换个地方，请您听听曲子。”

陈醒看着佐藤。这位日商与他的交情，始于去年冬天——佐藤带他去虹口“木谷”棋馆，引荐了山田少佐。山田死后，佐藤沉寂了一段时日，如今又出现了。

“秦先生客气了。”陈醒说，“不知是听什么曲子？”

“百乐门，柳如丝小姐。”佐藤推过一张折好的便笺，“秦先生说，那地方热闹，说话方便。”

陈醒接过便笺，收入怀中。

“请转告秦先生，陈醒一定到。”

---

傍晚六时，百乐门舞厅。

霓虹灯在雨夜里晕成一片模糊的红绿。陈醒站在门口收了伞，侍者引他进去。舞池里乐声靡靡，几对男女在旋转，彩灯流转，晃得人眼花。

二楼包厢，门牌“丁香”。

陈醒推门进去时，影佐己经在了。他今日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凭窗看雨。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笑容温煦。

“陈桑，冒昧相邀，见谅。”

“秦先生客气。”陈醒在沙发上落座。

包厢不大，陈设精致。茶几上摆着茶具，还有几碟点心。窗外正对着雨中的霞飞路，霓虹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流光溢彩。

影佐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斟茶。

“听说陈桑前天在码头上，又遇了点事。”

陈醒接过茶杯，热气氤氲。

“一点小麻烦，己经过去了。”

“洪义堂的阿昆，”影佐推了推眼镜，“跟了高振霄十五年。能让他在码头上动青帮的货，背后的人，不简单。”

陈醒没有说话。

影佐也不追问。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陈桑，”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醒脸上，“今晚请柳小姐唱一曲，算是给你赔个礼——上回在清心茶社，让你受惊了。”

陈醒端着茶杯的手纹丝未动。

“秦先生言重了。那件事与您无关。”

“无关是无关，但总归是我邀你出来的。”影佐笑了笑，“如丝嗓子好，唱几曲给你解解闷。”

他按了按桌边的铃。

片刻后，包厢门被轻轻叩响。侍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旗袍，素面无妆，头发松松绾在脑后，插一根素银簪。

柳如丝。

陈醒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比上次在清心茶社时瘦了。颧骨微微凸起，眼底有一层淡青，像很久没有睡好。她走到影佐身侧，安静地站定。

“如丝，”影佐抬眼看她，“这位是昌茂商行的陈经理，我跟你说过的。”

柳如丝的目光落在陈醒脸上，微微颔首。

“陈先生。”

“柳小姐。”陈醒还礼。

她的眼神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但那一眼里，陈醒看见了什么东西——不是陌生人的打量，是某种确认。

影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柳如丝在影佐身侧坐下。她坐得很首，脊背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

影佐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如丝，待会儿唱几曲好的。陈经理是雅人。”

柳如丝垂下眼，指尖在杯沿轻轻。

“是。”

包厢里一时安静。只有楼下隐约的乐声飘上来，软绵绵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又坐了片刻，柳如丝起身告退。

“秦先生，陈经理，我先下去准备了。”

影佐点头：“去吧。”

柳如丝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趁影佐低下头斟茶的时机，做了一个禁声“嘘”的手势——那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

但陈醒看见了。

这是让陈醒不要随便说话吗？

门轻轻关上。

陈醒端起茶杯，将茶一饮而尽。茶水己经凉了，苦涩漫过舌尖。

---

一曲终了，柳如丝在掌声中退场。

陈醒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台入口。他等了一会儿，点燃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