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军统的刀

第十三个月，陆铭深第一次见识到了军统内部的刀。不是日本人的刀，是自己人的刀。那种刀看不见，摸不着，但比真刀更狠——捅进去的时候你不知道，等血淌出来的时候，己经晚了。

那天下午，陈默约他在一条弄堂里见面。弄堂很深，两边是高墙，头顶晾着衣服，水一滴一滴往下掉。陈默靠在墙上，帽子压得很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陆铭深认识他快一年了，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不是累，是烦。烦到骨子里那种烦。

“军统上海站，出事了。”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搓，搓得烟丝都掉出来了，“分成了两派。”

陆铭深没说话，等着。

“激进锄奸派，主张杀。杀汉奸，杀日本人，杀一个算一个。稳健潜伏派，主张藏。藏住了，才能长久。杀一个汉奸，日本人杀十个中国人。这笔账，算不过来。”

“你是哪一派？”陆铭深问。

陈默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哪一派都不是。我只想好好搞情报。”他把搓烂的烟扔在地上，“但你不一样。你夹在中间，两派都会来找你。记住一条——不管谁来找你，保持中立。你的工作是传情报，不是站队。”

陆铭深点了点头。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中立这两个字，在军统内部，比在日本人面前还难站。

几天后，麻烦来了。陆铭深下班走出巡捕房，一个人从拐角处闪出来，挡在他前面。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拉到嘴角，肉翻出来又长回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这人不怕被人认出来——刀疤就是他的名片。

“赵昆。军统上海站，锄奸组。”那人递过来一根烟，陆铭深没接。赵昆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喷在陆铭深脸上。“听说你给陈默搞了不少情报，能力不错。”

“还行。”陆铭深的声音很平。

“我们需要你帮个忙。129号那个点，我们要动手了。需要里面的详细情报——多少人，负责人是谁，什么时候人最齐，什么时候最松。三天。”赵昆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凶狠，“三天后我要拿到。”

陆铭深沉默了几秒。锄奸组要动129号？那地方是特高课的联络点，动了就是大事。特高课会疯，整个法租界都会被翻过来。

“这些情报需要时间。”

“三天。”赵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别告诉陈默。”

他转身走了。走路的样子跟他的脸一样，凶，横，不怕被人看见。

陆铭深站在原地，手心出了汗。他转身就往陈默的联络点走。赵昆说不让告诉陈默，但他必须告诉。不告诉，就是死。

当天晚上，陆铭深找到陈默，把赵昆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陈默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铭深以为他睡着了。

“给他情报。”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不要参与他们的行动，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给了他情报，特高课那边——”

“给他。”陈默打断了他，“不给，他会找你麻烦。给了，他满意了，就不会再盯着你。”

陆铭深懂了。这不是情报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赵昆要的不是129号的地图，是态度。你听我的话，你就是我的人。你不听，你就是我的敌人。

接下来三天，陆铭深调动了小六和老王，小心翼翼地收集129号的动静。白天不敢靠太近，晚上绕远路，换了好几个点位，确认没人跟着，才把情报一点一点拼起来。

三天后，他把情报交给了赵昆。赵昆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口袋。“不错。”他拍了拍陆铭深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他肩膀发麻，“以后有事，我还会找你。”

陆铭深没说话，点了点头。

同一天，他把同样的情报也传给了陈默。情报内容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句话：“锄奸组己拿到129号情报，预计近期动手。”

情报传出去没几天，王队长找他了。还是在巡捕房后面那个小仓库里，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留。

“地下党那边需要军统锄奸组的情报。”王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最近动作很大，地下党怕被牵连。日本人一旦报复，整个租界都会被搜，地下党的据点也会受波及。”

陆铭深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三根绳子同时拉着。军统稳健派要他盯锄奸组，锄奸组要他盯129号，地下党要他盯军统。三根绳子，往三个方向拉，他是中间那个结。

“我需要时间。”他说。

“尽快。”王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