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深秋,上海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才下午五点多,天就黑了。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像有人拿了一块黑布,从东边往西边拉,哗一下,就把整个城市罩住了。
陆铭深坐在出租屋里,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鬼。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旁边打了问号,有些干脆涂成一团黑。这是他过去两个月的全部心血——不,比心血还重。是命。
两个月。他在这两个月里做了很多事。找到了报童阿福,找到了车夫老张,找到了杂货铺的周伯。这些人帮他盯着街上,盯着那些不该出现的人,盯着那些不该发生的事。他们像一根一根的线,散在法租界的各个角落,而他手里攥着这些线的另一头。
但问题是——这些线太散了。阿福不认识老张,老张不认识周伯,每个人都只对他负责。他一个人要收六条线、七条线、八条线,收到的情报乱七八糟,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真有的假。他每天晚上坐在这个桌前,像筛沙子一样,把一堆烂东西里那几粒金子筛出来。
太慢了。也太危险了。
万一他出事了呢?万一他被抓了呢?这些线就全断了。阿福不知道找谁,老张不知道找谁,周伯也不知道找谁。八条线,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死了,线就断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扎了整整一个月。
陆铭深盯着桌上的笔记本,手指头在纸面上敲,笃、笃、笃。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都展不平。
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外面画了六个小圈,每个小圈连一条线到大圈。这是他现在的方式——他是中心,所有人围着他转。好使,但危险。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大圈涂掉了。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图形。
一个六边形。六边形旁边又画了一个六边形,一个接一个,像蜂窝。
蜜蜂的蜂巢。每个蜂房都是六边形的,不大不小,刚好够用。工蜂出去采蜜,飞很远,飞到不同的地方,采不同的花。但它们不会把花蜜首接带回蜂王那里。它们先把花蜜交给内勤蜂,内勤蜂把花蜜加工、酿造、储存,最后才喂给蜂王。蜂王不出巢,不采蜜,只做一件事——待在蜂巢最深处,掌控整个蜂群。
陆铭深放下笔,盯着那个蜂窝图形看了很久。心跳快了一点,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憋了一个月终于找到出口的兴奋。
蜂巢。他的情报网,就叫蜂巢。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层。
最底下那层,他写上“触角”。报童阿福、车夫老张、杂货铺的周伯,还有那些他还没找到的人——码头工人、茶馆跑堂的。这些人每天都在街上,每天都在人群里,每天都在听、在看、在嗅。他们是最好的触角,因为没人会注意他们。一个报童站在129号对面卖报纸,谁会怀疑?一个车夫在街角等客,谁会多看一眼?
第二层,他写上“中继”。这一层的人,要比触角可靠,要比触角稳得住。他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巡捕房的老李,干了十几年,油滑但嘴紧;霞飞路那家书店的老板,表面上只卖书,背地里什么都懂。这些人,每个人管三到五个触角。阿福看到什么,先报给老李;老张发现什么,先告诉书店老板。他们筛一遍,把没用的扔掉,把有用的往上递。
最上面那层,他只写了一个字——陆。就是他。所有情报,最后都到他手里。他分析、验证、拼图,然后决定——这条给军统,那条给地下党,这条留着,那条销毁。
三层,像一栋楼。触角在地上,中继在二楼,他在顶楼。楼塌了,最底下的人跑得掉,中间的人也能跑,最上面那个——跑不掉。但这就是蜂王该待的地方。最安全,也最危险。
画完三层结构,陆铭深没有停笔。他在纸的右边,又写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单向信息流。情报只能从下往上走,不能从上往下走。触角只能联系中继,中继只能联系他。反过来不行。触角不知道中继上面还有谁,中继不知道他把情报给了谁。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小块,知道得越少,嘴就越紧。就算被抓住了,也什么都招不出来。
第二条:节点冗余。每个触角至少连两个中继。阿福如果联系不上老李,就找书店老板。每个中继也连两个核心联络方式。一条断了,还有另一条。就算被端掉一个节点,整个网不会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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