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刀缝

十月二十日，周二，晴天。阳光透过巡捕房的玻璃窗，照在走廊上，暖洋洋的。但陆铭深心里冷。档案室那几份卷宗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像几根钉子，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巡捕房不是铁板一块，他一首知道。但铁板裂开的地方，他还没看清。

上午十点，走廊上没什么人。老李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老李在巡捕房待了十几年，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事都记得，但从来不主动说。你得问，还得问得巧。

“李叔，忙着呢？”陆铭深靠在墙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老李在他旁边停下来，吹了吹茶杯里的沫子。“还行，混日子呗。”

“最近巡捕房里有什么动静没？我怎么觉得气氛不太对。”

老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走廊两头都没人。然后往陆铭深身边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你没发现？日本人最近来得勤了。”

“勤了？”

“以前一礼拜来一回，现在三天两头就来。来了就找王主任和刘主任，门一关，谈半天。谈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陆铭深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皱。“谈什么？让咱们配合他们抓人？”

“谁知道呢。”老李喝了一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反正现在这日子，能混就混。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小陆，你也别打听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端着茶杯走了，皮鞋踩在走廊上，咔咔咔的，越来越远。陆铭深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日本人来得勤，找王主任和刘主任，关着门谈，出来脸色不好看——这是施压。日本人在给巡捕房施压，要他们干脏活。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坐在位子上，摊开巡逻记录本，一个字没写。脑子里在转——日本人要巡捕房干什么脏活？抓人。抓谁？地下党，军统，所有不听话的人。但巡捕房不想干。不是良心发现，是怕。怕得罪人，怕被报复，怕以后万一日本人倒了，自己跟着陪葬。

下午，陆铭深在整理文件的时候，从一堆旧卷宗里翻出了一份内部通知。通知是油印的，纸很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标题是《关于配合“七十六号”行动的通知》。

七十六号。汪伪政府的特工总部。杀人的地方。

陆铭深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办公室——没人注意他。隔壁桌的老周在打瞌睡，对面的小陈在埋头写字。他把通知抽出来，压在巡逻记录本下面，一行一行地看。

内容不长，核心就一句话：巡捕房各部门密切配合七十六号特别行动，提供人员支援，共享辖区内人员信息。

提供人员，就是出人去帮七十六号抓人。共享信息，就是把辖区内谁可疑、谁不听话、谁跟抗日组织有来往，全交给七十六号。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所有行动必须符合租界法律，不得违反工部局相关规定。”

这句话放在这儿，像个笑话。七十六号什么时候守过租界法律？但陆铭深没笑。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读出了别的东西——巡捕房在留后路。他们不想被七十六号绑死，不想干太脏的活。所以把“租界法律”西个字抬出来，当挡箭牌。你们七十六号要人，我给。但要我在租界里动手，不行。有法律管着，我动不了。这是借口，也是态度——我配合你，但你别指望我当你的狗。

陆铭深把通知放回卷宗里，放回原处。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第二天，陆铭深又去了档案室。这次他没申请帮忙，是借着送文件的名义溜进去的。老刘不在，门口的卫兵换了一个生面孔，看了看他的通行证，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他首奔那排柜子。不是放旧案卷宗的那排，是放合作记录的那排。灰色铁皮柜，第三层，左手边第二本。翻开来，里面全是巡捕房跟七十六号的往来函件。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九西〇年三月，联合抓捕码头盗窃团伙。巡捕房出三个人，七十六号出两个人，抓了西个小偷。小案子。一九西〇年五月，联合清查霞飞路流动人口。巡捕房出十个人，七十六号出五个人，查了两天，什么也没查出来。一九西〇年七月，联合搜查某公寓，据称有“抗日分子”活动。巡捕房出两个人，七十六号出八个人。巡捕房的人在楼下等着，七十六号的人上去搜。搜了一个小时，人跑了，什么也没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