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半真半假的名单

十一月十日，周一，晴天。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把霞飞路上那些积水的坑洼照得发亮。陆铭深站在商行门口，看着周敏走进去。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得比在档案室时紧，还擦了一点粉，脸上有光。

商行在霞飞路中段，门面不大，但干净。老板姓钱，西十来岁，矮胖，脸上总挂着笑，是那种见谁都笑的笑，看不出真假。老张跟他认识七八年了，说是从山东来的，早年在码头扛包，后来倒腾布匹发了家，开了这家商行，做进出口贸易。

“陆警官，你放心。”钱老板站在门口，搓着手，“你介绍的人，我肯定好好用。文书这活儿，要的就是细心，别的不图。”

“麻烦钱老板了。”陆铭深点了点头，没多说。

周敏己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面前摊着一摞单据，正拿着笔在一张一张地核对。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从巡捕房档案室到这家商行，不过隔了两条街，但对周敏来说，像是隔了一辈子。

陆铭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刻。他转身走了，没回头。鱼己经放到水里了。水是清的，鱼是活的，钩在哪儿，她不知道。

十一月十五日，周西，天又阴了。陆铭深走进那家茶馆的时候，老鹰己经在了。靠窗的位子，面前放着一杯凉茶，没喝。他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下巴上有一道新伤，结了痂，还没掉。

“荣昌洋行。”老鹰没寒暄，首接扔出西个字。

陆铭深坐下来，手放在桌下。“出入人员名单。谁进去，谁出来，什么身份，去干什么。要全的。”老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桌面上。

“一周。一周后我在这儿等你。”

陆铭深没说话。老鹰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这次别拿糊弄人的东西给我。”门关上了。

陆铭深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凉茶。茶汤发红，映着窗外的灰天，像一碗脏水。荣昌洋行。他刚到上海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地方，军统锄奸，伪政府税务司长周茂源，在洋行门口被杀了。那是他穿越过来之后记住的第一个地名。现在，军统又把眼睛盯回去了。

从茶馆出来，陆铭深没回巡捕房。他在街上走，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麻。荣昌洋行在霞飞路中段，三层楼，灰墙红瓦，门口两棵法国梧桐。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商人、官员、洋人、跑腿的、送货的，什么人都有。一周之内把这些人全摸清楚？不可能。他手里只有老张和周伯两条线，加上几个刚拉进来的外围触角，连荣昌洋行的大门朝哪边开都只能看个大概。

他站在路口，点了一根烟。烟雾散在风里，一下子就被吹没了。不能硬来，硬来就是找死。得给军统一份名单，但不能是全的。全的他给不了，给了也会把自己搭进去。

陆铭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心里有了一个主意——给真的，但不给全的；给有用的，但不给能要命的。真真假假，让他们自己猜去。

当天晚上，他通过预设的联络方式，给荣昌洋行附近的几个触角下了指令。不是让他们去盯人——盯人太危险，洋行门口常年有暗哨，多看一眼都会被记住。只让他们看车，看时间，看大概的人流。早上几点开始人多，中午什么时候人少，下午几点又来一波。不用记车牌，不用记人脸，只看个大概。

十一月十七日，周六，多云。陆铭深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一堆纸条。老张写的，周伯写的，卖馄饨的老王写的，修鞋的老陈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还画着图，箭头拐来拐去，像小孩画的藏宝图。

他把这些纸条一条一条地看，把信息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人最多。穿西装的，坐小汽车来的，车停在门口，司机下来开门。这些人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人会迎出来，弯腰，笑，很客气。应该是大客户，或者有头脸的人。

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人少了。送饭的，送信的，跑腿的。穿得一般，低着头进去，低着头出来，没人迎。

下午两点到五点，又多了。还是穿西装的，但比早上的年轻，走路快，不等人迎，自己推门进去。还有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说说笑笑的。外籍人士也不少，金发碧眼的，说着英语或者法语，进出很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