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秘书的秘密

十一月二十西日，周日，多云。明天就是行动的日子。陆铭深站在静安寺的电车站，穿着一身灰布便装，帽子压得很低。天冷，等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里。他没缩，不是不怕冷，是不能缩。缩了就不像普通人了，普通人等车都缩着。

下午两点十分，陈秘书出现了。灰色工作服，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她走得不快，步子很小，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站台上人不多，她站在最边上，离人群很远。

电车来了。陆铭深等她先上去，跟在后面，站在她斜后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累，是怕。

电车开动了。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的，车厢晃得厉害。陆铭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展开，假装在看。报纸上的新闻是昨天的，他早就看过了。他的眼睛在报纸上面，余光在她身上。她在看窗外，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突然电车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轧到了什么东西。陈秘书没站稳，身体往前栽，手里的公文包脱手飞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陆铭深把报纸往腋下一夹，蹲下来帮她捡。纸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些滑到了座位底下。他手脚麻利，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拍掉灰，摞整齐。陈秘书也蹲下来捡，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

“谢谢你。”她接过那摞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袖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是警察？”

陆铭深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露出一小块制服布料，藏蓝色的，巡捕房的。他没藏，藏了反而假。

“对，巡捕房的。今天休息，出来办点事。”

陈秘书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高兴，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太好了。”她把文件塞回公文包里，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很紧，“我正好有个事想请教你。最近我总收到一些奇怪的信，上面写的都是莫名其妙的话。你说，我该不该报警？”

陆铭深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动。“方便给我看看吗？”

陈秘书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封信，递过来。信纸很薄，折得整整齐齐。他拆开一封。“雨季到了，记得收衣服。”又拆一封。“米缸空了，记得买米。”再拆一封。“老家的瓜熟了，要不要尝尝？”

没有署名，没有寄信地址，邮戳是上海的。地下党的暗语。陆铭深把信折好，递回去。“这些信什么时候开始收到的？”

“上个月。隔几天就来一封。”陈秘书把信收好，声音有点紧，“我查过，查不到是谁寄的。”

“你有没有想过，写信的人可能是谁？”

“想过。想不出来。”她摇头，摇得很慢，“我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上班下班，回家，没有仇家，也没什么朋友。”

陆铭深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电车哐当哐当地过了两个路口。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开口了。

“这些信，不像是在害你。”

陈秘书抬起头。

“像是在找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找你帮忙。”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变了一点，是整张脸都变了。从疑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慌乱。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车门，手指把公文包的带子攥得发白。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陆铭深没有逼上去，站在原地，声音平稳，“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为什么事困扰。”

“我没有困扰。”她摇头，摇得太快了。

“你在为赵廷杰先生的事困扰。”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里，电车轧过铁轨的哐当声突然变得很响，响得震耳朵。

陈秘书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在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我不是日本人的人。”陆铭深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不是军统的人。我是一个中国人，跟你一样，看不惯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放火。”

她的眼睛变了。恐惧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试探。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必一首这样过下去。”他看着她，“你帮赵廷杰做事，心里不踏实。你知道他在替日本人卖命，你知道那些工事修起来，是用来关中国人的。你不想这样，但你没办法。”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憋的。憋了很久的那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