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日,周二,天阴得像一块旧铁皮,压在上海头顶上,不碎,也不走。陆铭深在报摊上买了一份《申报》,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占了大半个版面——“伪工务局局长赵廷杰遇刺身亡,霞飞路枪击案震惊租界”。他把报纸折成西折,塞进巡逻记录本里,带回巡捕房。
办公室里己经有人了。老李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份《新闻报》,正在看赵廷杰案子的报道。“小陆,你看了吗?”他抬起头,把报纸举起来,“写得多细——十字路口,枪响了两声还是三声,血淌了一地,凶手从茶馆后门跑了,有人接应。跟亲眼看见似的。”
陆铭深把帽子挂在衣架上。“看了。”
“你说这是谁干的?”老李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
“不知道。”陆铭深坐下来,翻开巡逻记录本,“谁干的都跟我没关系。”
老李撇了撇嘴,把报纸翻过去,继续看。陆铭深坐在桌前,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写下去。报纸上那些字他不用看第二遍,全刻在脑子里了。血淌了一地,凶手从茶馆后门跑了,有人接应。每句话都是他设计的,每个字都是假的。但印在报纸上,就是真的。一百个人看了,一百个人信。一千个人看了,一千个人信。
他低下头,开始写巡逻记录。十一月二十六日,霞飞路,正常。没有异常,没有可疑人员,没有不该发生的事。什么都没有。
上午九点,特高课的人来了。两个,黑中山装,脸绷得很紧,像两张铁皮。王胖子迎出去,在走廊上跟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语气——不是平时那种“哈哈,太君”的谄媚,是压着的、收着的、不敢大声喘气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翻报纸的声音都没了。老李把报纸塞进抽屉里,假装在整理文件。老周趴在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
陆铭深继续写巡逻记录,笔尖在纸面上走,一笔一画,很稳。但他的耳朵竖着,像两根天线,把走廊上每一个音节都收进来。
“巡捕房的人,一个一个问。”
“行,您说怎么问就怎么问。”
“赵廷杰的行踪,你们谁接触过?”
“没人接触过。他是伪局长,我们是巡捕房,各干各的。”
“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来打听过?”
“没有。”
王胖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声。特高课的人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咔的,越来越远。门关上了。办公室里还是没人说话。
下午,轮到陆铭深了。
房间在走廊尽头,平时放杂物用的,现在清空了,只剩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帘拉着,灯没开,很暗。两个特高课的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一支笔。他没看见本子上写了什么,但知道——那是他的档案。他来巡捕房之前的,来巡捕房之后的,全在上面。
“陆警官。”左边那个开口了,中文很硬,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陆铭深站在门口,没坐下。
“坐。”
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对面那双眼睛从他脸上刮过去,从眉毛刮到下巴,又从下巴刮回来。
“最近有没有接触过赵廷杰?”
“没有。”
“你是巡捕,赵廷杰经常走霞飞路,你没注意过他的行踪?”
“霞飞路上每天走的人多了。我是巡捕,不是保镖,不会专门盯一个人。”
右边的那个把本子翻了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没写字,只是划了一下。
“赵廷杰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在家休息。”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左边的特务盯着他。那双眼睛不亮,是暗的,暗得像两口枯井。陆铭深没躲,也没迎。就那么坐着,手心朝下,呼吸平稳。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西,五。数到十的时候,对面的眼睛移开了。
“你走吧。”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情愿,但没办法。“想起什么,报告。”
陆铭深站起来,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的后背才开始出汗。不是热的,是冷的。冷汗从脊椎两侧渗出来,贴着皮肤往下淌。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厕所的门,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浇在手上,凉到骨头里。他撑着池边,低着头,看着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打着旋,流进下水道。流了很久。
晚上回到出租屋,陆铭深点上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特高课的人来巡捕房,一个一个问,问了所有人,不是只问他。他们没证据,什么都没查到。但他们在找,在筛,在把所有人过一遍筛子。筛子眼很大,他现在漏过去了。但筛子不会停。眼会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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