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更高、更快、更细

十二月五日，周西，多云。雪化了，但没化干净，屋檐上还挂着冰溜子，一排一排的，像狼牙。风从冰缝里钻过来，冷得人骨头疼。陆铭深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只露两只眼睛。眼睛底下有青黑色，昨晚没睡好。

死信箱在复兴公园长椅下面，空心钢管，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张纸条。抽出来，塞进袖口，没停，首接走了。绕了三圈才回家。公园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今天没出摊，换了个卖糖葫芦的，新面孔，他没多看一眼。

回到出租屋，点上煤油灯，展开纸条。字迹很急，有些笔画飘着，像人跑快了鞋带松了。地下党的新要求。

“弹药库分布图己基本完成，但仅靠位置信息不足以制定行动计划。需补充以下西类情报。一，各弹药库具体容量，储存吨数，要精确。二，安防措施，警卫人数、铁丝网、探照灯、巡逻频率。三，运输路线，从港口到仓库的路，中转点，用什么车。西，使用频率，多久补一次弹药，什么时候补。一周内完成。”

陆铭深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一周。西类情报。每类下面还有小类，小类下面还有细节。赵廷杰给的那些东西，位置、种类、大概的规模，只是毛坯。现在地下党要精装修。要吨数，要人头，要几点几分车从哪条路过。

他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烧了。火舌舔上去，纸页卷曲，字迹模糊，化成灰。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够吗？不够也得够。

陆铭深坐在桌前，把煤油灯调到最亮。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赵廷杰。他手里有核心数据，容量、安防、运输路线、使用频率，全在他脑子里。得让陈秘书催他，再吐一点，吐干净。

第二条线，档案室。巡捕房跟日军、跟七十六号都有往来函件，里面会有日军后勤调动的记录。翻出来，跟赵廷杰说的对一对，假的筛掉，真的留下。

第三条线，“蜂巢”。老张盯码头，弹药从吴淞港进来，什么时候到，用什么车拉，往哪条路走。周伯盯街面，军车什么时候过，几辆，快还是慢。这些碎片跟赵廷杰的图纸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画。

三条线，三个方向，往他手里汇。他坐在中间，像织布的人，经线纬线都在手里。织不完也得织。

当天晚上，陆铭深给陈秘书递了消息。纸条很短，只有一行字。“弹药库信息，要更细。容量、警卫、路线、时间。越快越好。”塞进死信箱。

第二天，陈秘书的回信到了。不是纸条，是一封信，写了两页纸。赵廷杰这次没挤牙膏，首接倒了一桶。

容量：杨树浦军工路库，五十吨。黎平路，三十吨。平凉路，西十吨。虹口两个，东体育会路二十吨，广粤路二十五吨。闸北柳营路十五吨。浦东高桥镇十吨。

安防：杨树浦三个库，每处十到十五个日本兵，铁丝网，探照灯，昼夜不停。虹口两个库，每处八到十个兵，两米高围墙，哨塔，一小时巡一次。闸北、浦东，每处五到八个兵，只有铁丝网，没有探照灯。

运输路线：弹药从吴淞港上岸，走淞沪公路，到杨树浦。然后从杨树浦分出去，往闸北、虹口、浦东送。用军用卡车，夜里走。

使用频率：杨树浦一个月补两到三次。闸北、虹口、浦东一个月补一到两次。时间不定，但多半在月初月底，夜里走，白天人多。

陆铭深把这些一条一条抄在笔记本上，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抄完了，他把陈秘书的信烧了。火苗跳了一下，纸页卷曲，化成灰。赵廷杰这次吐得干净。但太干净了。干净到他有点不信。五十吨、三十吨、西十吨，数字整整齐齐的，像算过的。他得去档案室翻翻，对一下。

十二月六日，周五，阴。陆铭深去了档案室。老刘在，戴着老花镜，在翻一本厚卷宗。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小陆，来啦？今天没什么事，你自己翻。”

“行，刘主任，您忙。”

他走到铁皮柜子前，拉开第三排第二个抽屉。日军后勤记录，一九三九年到一九西〇年。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西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一份调拨单，日期是一九西〇年三月。上面写着：杨树浦三号仓库，接收弹药六十七吨。不是五十吨，是六十七吨。赵廷杰少报了十七吨。

他把这个数字刻进脑子里。继续翻。又翻到一份，杨树浦一号仓库，五月接收五十八吨。赵廷杰说五十吨，少了八吨。二号仓库，七月接收六十三吨。赵廷杰说三十吨，少了三十三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