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周二,晴。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巡捕房的灰墙上,白晃晃的,刺眼睛。陆铭深站在王胖子办公室门口,手抬起来,敲了三下。笃、笃、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里面听见。
“进来。”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王胖子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卷宗,老花镜推到脑门上。他抬起头,看见是陆铭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不是吃惊,是收——把平时那种笑嘻嘻的、跟谁都和和气气的表情收起来,换上一张他不知道的脸。
“小陆?什么事?”
陆铭深走到桌前,没坐下。站着的。站着说话,比坐着重。
“主任,有件事要跟您汇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手上有份情报。日军在上海的弹药库分布图。位置、容量、安防、运输路线、补充频率,全的。”
王胖子手里的笔停了。老花镜从脑门上滑下来,架回鼻梁上。隔着镜片看他,眼睛变大了,大的不是吃惊,是刀——在称他的斤两。
“你怎么拿到的?”
“您别问。”陆铭深摇头,“您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王胖子盯着他。那眼神从眉毛刮到下巴,又从下巴刮回来。刮了三遍。
“你想怎么处理?”不是问“你为什么要搞这个”,是问“你打算怎么办”。这一步跨过去了,首接问下一步。
陆铭深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我想传给地下党。但我一个人送不出去,风险太高。想请您帮我。”
沉默。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的声音。嗒、嗒、嗒,一秒一下,像有人在敲钉子。
王胖子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在镜腿上搓,搓得塑料片发白。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这种事被发现了,掉脑袋的。”
“知道。”
“你不怕?”
“怕。”陆铭深看着他的眼睛,“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王胖子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墙上那根秒针走了整整一圈。六十下。嗒、嗒、嗒、嗒——六十下。然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推到陆铭深面前。
“画下来。”
陆铭深坐下来,拿起笔。从杨树浦开始画。三条路,三个库,标上容量——五十吨、三十吨、西十吨。画完了,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实际容量五十八、六十三、六十七。少报了。
王胖子没说话,看着。他接着画虹口。两条路,两个库,炮弹、子弹分开存。在“二十吨”和“二十五吨”后面各加了一个加号。又画了电网、哨塔、巡逻间隔五分钟。
王胖子哼了一声。“够细的。”
陆铭深没接话,继续画。闸北,一个库,十五吨,铁丝网一道,门口单岗。浦东,一个库,十吨,铁丝网一道,门口单岗。画完了,把笔放下。
王胖子把这张图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太阳从玻璃照进来,照在纸上,那些线条、数字、标注全亮着,像一张活的网。
“这些东西,”他放下图,看着陆铭深,“你花了多久?”
“两周。”
“就你一个人?”
“有人帮我。但您别问是谁。”
王胖子点了点头。把图折好,塞进抽屉里,上了锁。
“我帮你传。但有一条——”
“您说。”
“以后所有重要情报,先给我看。我帮你判断价值,帮你选渠道。你一个人干,早晚出事。”
陆铭深站起来。“行。”
王胖子也站起来,从抽屉里又掏出一张纸条,比火柴盒大一点,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他把纸条推过来,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巡捕房内部的紧急联络方式。遇到走投无路的事,用这个找我。只能用一次。用了就废。”
陆铭深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口的夹层里。“谢谢主任。”
王胖子摆了摆手。“去吧。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陆铭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过头。王胖子还站在桌子后面,老花镜推到脑门上,那张脸上又变回了平时笑嘻嘻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没笑。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信任,是认。认他是自己人。
陆铭深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翻开巡逻记录本。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松。绷了两周的弦,松下来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攥了三次,不抖了。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赌了一把。赌王胖子是自己人。赌他会帮忙。赌他不会出卖他。他赢了。但赢的滋味不是甜的,是酸的。酸到嗓子眼,咽不下去。
读完《谍战:我在1940当三面间谍》第 46 章了吗?军旅107书院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1666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