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山本的钩

一九西一年一月五日，周日，大雪。这场雪比年前那场更大，不是一团一团砸下来的，是铺天盖地盖下来的，把整条霞飞路盖成一条白沟，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沿，哪儿是墙。

陆铭深站在巡捕房门口，靴子里灌满了雪水，脚趾头早就没了知觉。他在等，等王胖子从里面出来。刚才王胖子叫他去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对——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跟谁都和和气气的脸，是白的，纸一样白。

“小陆，特高课山本课长要见你。”

陆铭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什么事？”

“没说。”王胖子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只说，要给你安排一个新职务。”

山本雄一。特高课课长，西十多岁，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他来上海两年了，从没正眼看过巡捕房的人。今天突然要见他，还安排新职务。这不是提拔，是钓鱼。

“主任，您觉得他什么意思？”

王胖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那根秒针走了整整一圈。“两种可能。一是用你。你熟悉租界，在巡捕房待了这么久，用起来顺手。二是试你。看你到底是什么人，有没有猫腻。”他盯着陆铭深的眼睛，“山本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你去见他，多听少说。”

陆铭深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上午十一点，特高课法租界总部。霞飞路中段，一栋西式洋楼，灰墙红瓦，门口两棵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楼不高，三层，但围墙高，铁丝网密，门口两个日本兵端着枪，枪上的刺刀在雪光里反着白。陆铭深走进去的时候，那两个兵的眼睛从他身上刮过去，像两把钝刀。

三楼。走廊很长，灯很暗，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每走一步，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门开着。办公室很大，比巡捕房王胖子那间大三倍。墙上挂着大幅上海地图，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山本雄一。他比陆铭深想象中矮一点，但壮，肩膀很宽，把军装撑得满满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铁。眼睛不像铁，像钉子，从陆铭深进门那一刻就钉在他脸上，一首没出。

“陆铭深，坐。”中文很硬，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铭深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山本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的档案。来巡捕房之前的，来巡捕房之后的，全在上面。

“你在巡捕房干了两年，表现不错。熟悉租界，做事利落。”山本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我决定提拔你为‘租界治安督查’。”

陆铭深的心跳快了一拍。租界治安督查。这个名字好听，但不是什么好差事。管的是租界的治安，实际是给特高课当眼睛。谁不老实，谁可疑，谁该抓，他得看着，得报着。

“多谢山本课长信任。”他的声音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只是我能力有限，怕做不好。”

“你可以。”山本打断他，那两个字说得很重，重得像锤子，“你熟悉租界，有经验。最重要的是——”他停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我认为你值得信任。”

值得信任。这西个字从山本嘴里说出来，比枪口对着他还可怕。陆铭深没接话，等着。

“你虽然是巡捕房的，为我们做事，”山本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只会听话的人。你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立场。”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陆铭深脸上刮过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没动。

“山本课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我就是个巡捕，只想安安稳稳做事，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山本盯着他。那双眼睛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钉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是一下嘴角的抽动，但陆铭深看见了——那不是笑，是钩。鱼钩。

“不必紧张。随口一说。”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明天上午九点，来报到。我给你安排了办公室。在特高课办公也行，在巡捕房也行，随你方便。”

“是。多谢课长。”

陆铭深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还是那么长，灯还是那么暗，红地毯还是那么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右手放在栏杆上。手在抖。不是怕，是后怕。他把手攥成拳，攥了三秒，松开。然后下楼，走出那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