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周西,多云。雪停了,但天没晴,云层厚得跟棉被似的,压在上海头顶上,不碎也不走。
陆铭深坐在特高课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写字。他的眼睛在文件上,耳朵在门外。走廊里有人。不是走来走去的那些人,是站着不动的那个。脚步声从九点半开始就没动过,就在走廊尽头,离他的门不到十步。陆铭深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黑线。山本的人。来了。
中午十二点,他站起来,拿起帽子,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年轻,穿灰色棉袍,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他出来,那人把报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得不快不慢,刚好比他早三步。陆铭深下楼,他跟下楼。陆铭深出门,他跟出门。陆铭深往饭馆走,他跟在后头,隔着二十步,不远不近,像一条拴着绳子的狗。
陆铭深进了饭馆,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份套餐。透过窗户,他看见那个人站在饭馆门口,靠着电线杆,掏出那份报纸,展开,在看。但报纸拿倒了。陆铭深低下头,开始吃饭。筷子夹菜,送到嘴里,嚼,咽。跟平时一样。但他脑子里在转——山本派人跟着他了。不是一天,是以后每一天。他走到哪儿,这条尾巴就跟到哪儿。甩掉?不行。甩了就是心虚,心虚就是不打自招。不甩,这条尾巴就天天在他身后,看他去哪儿,见谁,干什么。他什么都不能干,谁都不能见。网就废了。
他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站起来,付钱,走出去。尾巴还在,报纸还是拿倒的。
一月二十一日,周五,小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肩膀上,化了,洇出一小块深色。陆铭深照常上班,七点半出门,七点五十到特高课。尾巴在,换了个人,还是年轻,还是灰棉袍,还是那份倒拿的报纸。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知道他是谁的人。
上午,他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接电话,跟隔壁的同事聊天。跟平时一样。中午,他下楼吃饭,尾巴跟着。吃完饭,他没回特高课。往车站走。尾巴跟上来了,步子快了一点,二十步变成十五步。
“陆督查,”尾巴追上来了,声音有点紧,“您去哪儿?下午不是还要上班吗?”
“办点私事。”陆铭深没看他,继续走,“下午会回去。”
尾巴犹豫了一下,没再问,跟上来。电车来了,陆铭深上去,尾巴也上去。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闸北,他坐到终点。下车,往北走,过了两条街,到了一片废工厂。厂房倒了,墙塌了,地上全是碎砖烂瓦,雪盖在上面,鼓起一个个白包。他在一个厂门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门边的砖缝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尾巴站在路口,假装在看雪,眼角的余光一首在他身上。等他走远了,尾巴快步走到厂门口,弯腰,从砖缝里抽出那封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霞飞路路口见。——老朋友”
尾巴把信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走得很急,鞋底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比来时快多了。他不知道,陆铭深没走远,就拐在街角后面,靠着墙,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他把尾巴看信的样子全看在眼里。
一月二十二日,周六,大雪。雪又大起来了,一团一团往下砸,砸在窗玻璃上,噗噗噗的。
上午九点,陆铭深刚到办公室,门就开了。山本站在门口,军装笔挺,脸上没有表情。“陆督查,来一下。”
陆铭深站起来,跟他走过去。山本的办公室,门关上,窗帘拉着,灯开着,白晃晃的。山本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个本子——他的档案。手指在封面上敲,笃、笃、笃。
“你昨天去闸北了。”
“是。”
“办什么私事?”
“一个朋友托我帮他在闸北放一封信。”陆铭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窗外的雪,“他最近搬去闸北了,来回市区不方便,托我转交。”
“什么朋友?”
“生意上的朋友。做小买卖的,最近遇到点麻烦,想跟人在霞飞路见面商量,让我帮他递个信。”
山本盯着他。那双眼睛从眉毛刮到下巴,又从下巴刮回来,刮了三遍。“陆督查,”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是租界治安督查。你的职责是维护租界治安,不是给人递信。”
读完《谍战:我在1940当三面间谍》第 55 章了吗?军旅107书院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1602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