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上海。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压在头顶,连空气都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铭深从城东死信箱回来,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指节捏得发白。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小巷,绕了三个弯,反复确认身后没尾巴,才闪进出租屋。
反锁门,拉上窗帘,点着煤油灯。
火苗晃了晃,稳住了。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斑驳的墙上,和天花板那道裂缝搅在一起。
他展开纸条。
地下党的糙纸,字迹工整但写得很急:
“特高课在霞飞路设有一处秘密联络点。地址:霞飞路XX弄XX号,一栋洋楼。需获取以下情报:出入暗号、常驻人员名单、日常活动规律、周边布防情况。条件允许,潜入搜集核心情报。时间:一周初步调查,两周全部完成。”
陆铭深把纸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秘密联络点”五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沉。
特高课的秘密联络点,就在霞飞路——他每天带队巡逻的街。山本多疑又谨慎,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地方放在显眼处,一定会藏得死死的,严到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会触发致命警报。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这个联络点,地下党要,军统也一定会要。
地下党要情报,军统要行动,山本要守。
三把锁,锁在同一扇门上。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这扇门被打开,不管被谁打开,三把锁都会同时炸响,都会引发一场血雨腥风。
而他,就站在这扇门口。
进退两难。
他把纸条凑近火苗。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变黑、成灰。他碾碎灰烬,撒进风里。
两周。十西天。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在念一道催命符。不够,时间远远不够。可他没有选择。不够也得够,哪怕拼上这条命。
当天下午,陆铭深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便装——灰布棉袍洗得发白,旧毡帽压得低低的,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从后门出去,绕了三圈,避开所有巡逻路线,摸到了霞飞路XX弄。
弄堂口窄得两个人并肩都挤。两边是高墙,墙皮斑驳,露出青灰色的砖。头顶铁丝上晾着衣服,水滴砸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像敲在心上。
陆铭深靠在对面电线杆上,掏出一包劣质烟,点了一根。烟头明一下暗一下,他的目光透过帽檐,死死盯着弄堂深处。
弄堂最深处,一栋洋楼。灰墙红瓦,铁门紧闭,门上挂着铜锁。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枪背在肩上,脸绷得紧,眼神像刀子一样扫来扫去。
不是普通站岗的僵硬,是随时会拔枪的杀气。
围墙很高,顶上缠着密密的铁丝网,像刺猬的尖刺。院子里竖着一根杆子,顶上有探照灯,灯罩朝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没亮,但随时会睁开。
陆铭深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小时,抽了三根烟。脚下的积雪被踩实了,双脚冻得发麻,他毫无感觉。
他在数。
门口两个兵,每十五分钟换一次岗。换岗时新兵快步走来,和换下去的低声说一句话——很短,听不清,嘴唇动两下就完事。换下去的兵沿弄堂快步离开,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偶尔有动静,像人走动,像桌椅挪动,看不清。一个小时内,出来两个人,都穿便装,低着头,走得飞快,从弄堂口消失。进去的人更少,只有一个,同样低头快步,全程没抬头看一眼。
他把这些细节一条条刻进脑子里——换岗时间、士兵神态、出入人员、围墙布防、探照灯位置。确认摸清了初步情况,才掐灭烟头,用脚碾碎,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走了西十分钟,绕了五圈。每走一段就悄悄回头,确认没尾巴,才松了一口气,回到出租屋。
点上灯,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看到的全写下来:
“洋楼位置:霞飞路XX弄最深处,隐蔽性强。门口布防:两个日本兵,十五分钟换岗,警惕性极高。围墙:高墙,铁丝网密布,院内探照灯待命。出入人员:极少,便装,低头快步,神色慌张。院内:有动静,无法看清具体布局。”
写完,他放下笔,盯着这几行字。
不够。远远不够。
地下党要的出入暗号、常驻人员名单、活动规律——他就算在弄堂口站一辈子,也看不到。
怎么办?
只有两条路。要么进去,要么让里面的人出来告诉他。
进去?门口有日本兵,墙上有铁丝网,院里有探照灯。翻墙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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