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换装

戴笠的电报，是在深夜送达的。

赵铁柱拿着译好的电稿，轻手轻脚走进帐篷时，孙策刚躺下没多久。

他猛地坐起身，接过那张纸，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快速扫过一行字。

“沈幼蘅：孙部伪钞来源，限十日内查清上报。戴。”

孙策把电报往桌上一放，沉默了许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伪钞的事，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他在河南用美钞购粮的蛛丝马迹，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戴笠耳朵里。

沈幼蘅此行，根本不是什么采访。

是彻头彻尾的摸底，是来查他的资金来源，查他的底牌，查他这支队伍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帐篷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司令，睡了吗？”

是沈幼蘅。

“进来。”

沈幼蘅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很久。

她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两个人西目相对，没有一句话。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油灯芯子燃烧的“滋滋”声。

“你收到了？”孙策先开口。

沈幼蘅点了点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蜷缩着，像是在攥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模样。

不是那个从容得体的随行记者，也不是那个敏锐冷静的军统特工。

更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不知道该往前跳，还是该往后退。

“你打算怎么办？”孙策问。

沈幼蘅没有回答。

她走到椅子旁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半天没有动静。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孙司令，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什么实话？”

“那些美钞，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孙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心里清楚，他可以不回答。

她是复兴社的人，是来刺探情报的。

他没有任何义务向她坦白。

“我爹留下的。”孙策语气平静，“具体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能换粮食，能救人命。”

沈幼蘅猛地抬起头，看向孙策的眼睛。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孙司令，你知道我要是把这事报上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孙策点点头，“复兴社会来查我，查我的部队，查我手里的每一分钱。”

“运气好，我被调回金陵，接受审查。”

“运气不好，就地免职，押解回京。”

“那你还跟我说实话？”沈幼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孙策起身，走到帐篷角落的铁皮箱旁，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账本。

账本是周账房提前做好的，上面记着每一笔粮食、银元、药品的进出，来源都写得清清楚楚。

银元是孙武留下的家产。

粮食是用银元购买。

药品是用粮食换的。

至于美钞——账本上，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把账本递给沈幼蘅。

“这是部队的账目。你拿回去交差。”

沈幼蘅接过账本，低头翻了起来。

她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看得极其认真。

翻到中间，她突然停住，抬起头，看着孙策。

“这账本，是假的。”

孙策没有说话。

“粮食的数目对不上。”沈幼蘅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买的粮食，不够一百五十万人吃这么久。药品的来源，也写得含糊不清。”

她合上账本，“美钞的事，一个字都没提。戴老板要查的，就是美钞。你把它藏起来，他只会更怀疑。”

“那你说怎么办？”孙策看着她。

沈幼蘅低下头，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孙策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特工的冷静。

不是记者的敏锐。

而是一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光。

“我来改。”她声音很稳，“把账目重新算一遍，让数目对得上。”

“美钞的事，就说查过了，是孙武先生早年做洋布生意时攒下的，数量不多，路上己经基本花完了。”

孙策看着她：“你改了这份报告，就是在骗戴笠。他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沈幼蘅的嘴唇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她站起来，把账本抱在怀里，“你带着一百五十万人往西走，我不能让他们，断送在一份报告上。”

她走到帐篷门口，停下，背对着孙策。

“孙司令，这件事之后，我就回不去了。”

孙策站起身，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太清楚“回不去了”这西个字的分量。

意味着背叛。

意味着逃亡。

意味着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复兴社的少校情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