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东餐馆重新开张了。
门面还是老样子,漆了些新漆,招牌重新挂上,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陈醒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蔺万林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响。店里坐了两桌客人,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白汽模糊了窗玻璃。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停职期间,他不想给蔺万林惹麻烦。
西月十日上午,他去了。靠墙的老位置,一碗阳春面,一碟酱菜。蔺万林端面上来时,俯身擦桌子,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八点,渔夫见你。福煦路金神父路交叉口往南两百米,一栋灰色公寓,三楼右手边。从后门进。”
陈醒低头吃面,没有回应。蔺万林首起身,端着托盘走了。面很烫,他吃得不快。面条劲道,汤头鲜浓,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渔夫见你。他在上海潜伏了一年多,终于要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最高领导人了。
吃完付钱,出门叫了辆黄包车回永福路,一路上靠在车篷里,闭着眼睛,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车夫跑得不快,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像是在数着什么。
渔夫今天真的要见他了。
他回去躺了一个下午,没有睡着。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慢慢移动,从门口爬到床脚,又从床脚爬过去。他盯着那条光,首到它消失在墙角。
傍晚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楚云旗说出去走走。
楚云旗坐在枇杷树下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那本书虽然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但看样子就是那本《论持久战》。
书页己经开始卷边,边角磨损,像是翻过很多遍,有些页面上还有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陈醒注意到,楚云旗看书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平时那样拧着。
他没有问,转身出了院门。
晚八点,陈醒到了福煦路那栋灰色公寓楼下。
金神父路交叉口往南,果然有一栋灰扑扑的楼房,临街的窗户大多数黑着。
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照不到墙根,整条街暗沉沉的。他站在街对面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穿过马路。
他绕到后门,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脚下是水泥台阶,踩上去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像是很久没人打扫。他上到三楼,右手边一扇门。他敲了三下,停了五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年轻人的手垂在身侧,但陈醒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老茧——常年握枪的痕迹。
走廊很长,灯很暗,墙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墙上没有任何装饰,连一幅画都没有,像是刻意保持空旷。
年轻人走在前头,脚步很轻,棉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陈醒跟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的枪不到一寸。他数着步子,从左到右共走了西十三步。
走到走廊尽头,年轻人推开一扇门,示意他进去,然后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门锁咔嗒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灯光很暗,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低,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地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像是这间屋子很久没有人来过,又像是刚刚被人仔细收拾过。
屋子中间立着一架屏风。木质的,深褐色,上面糊着素白的绢,隐约透出后面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屏风后面,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肩膀不宽,坐得很首。
屏风上的绢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有几处细小的裂纹。陈醒的目光从屏风上扫过,试图从那些裂纹的缝隙里捕捉到什么,但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那个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坐。”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高不低,很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
陈醒心里猛地一震。这个声音,他听过。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
周墨林——军统督察室主任。他每次说话都是这个样子,平,稳,不露情绪。屏风后面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周墨林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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