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借题发挥

天刚蒙蒙亮，陈醒就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黎武雄早早就去了商行，停职这段时间，在陈醒的操作下，商行的生意好得让他每天起早贪黑。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枇杷树上的。他躺了片刻，翻身坐起来。

昨晚睡得不坏。楚云旗走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穿好衣服，走到堂屋。八仙桌上空荡荡的，厨房里没有动静。他打了桶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彻底清醒。站在井台边擦脸的时候，西屋的门开了。

小孙走出来，披着那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他看了陈醒一眼，往厨房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陈组长，楚哥怎么还没回来？”

陈醒把毛巾搭在井台上。小孙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框。昨晚晚饭时他就问过一次，陈醒说“出去了”，他便没再多问。现在过了一夜，人还没回来，他自然要再问。

“没有。”陈醒说。

小孙眼神飘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表情不是怀疑，是一种谨慎。

陈醒看着他。“楚哥去外地办点事，傅区长安排的。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小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厨房。灶台里响起火柴划燃的声音，然后是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动。陈醒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烟雾混着晨雾，慢慢散开。

吃完早餐，陈醒叫了辆黄包车往金神父路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车到弄堂口，他付了钱往里走。裁缝铺的门板己经卸下来了，里面的暗哨正弯着腰扫地，看见他，点了点头。陈醒上了三楼，敲门。

傅作安开门的时候手里夹着烟，屋里烟雾缭绕。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来，把烟雾照得发白。他看了陈醒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这么早？”

“楚云旗走了。”陈醒在对面坐下，“昨天傍晚走的。”

傅作安没有接话。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起眼睛，慢慢弹了弹烟灰。那个动作很慢，慢到陈醒觉得他早就知道这件事，甚至早就在等这一刻。

“我劝阻了一阵，没能做通他的工作，他说自己己经心灰意冷。”陈醒接着补了一句。

“那你知道他去哪吗？”傅作安歪着头审视着陈醒，这眼神让陈醒不由一激灵。

“他说想回乡下老家。”陈醒把自己想好的地方说了出来。

傅作安声音突然变得很沉：“回老家？是他没告诉你还是你要和他一起瞒着我？”

“区长，他真的只是告诉我，他厌倦了这种打打杀杀和你们这些高层的相互倾轧，他不想再做牺牲品，他想回老家去。”

陈醒一脸的惊慌，急忙快速地解释。他说这话时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逼急了的样子。傅作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投奔共产党去了！”傅作安悠悠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醒心里一惊，傅作安是怎么知道的？

“他接触的那个书店老板程儒远是共产党嫌疑分子。”傅作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楚云旗有事没事就往他那里跑，督察室的人早就注意到了。我敲打过他，他不听。”

陈醒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凉。督察室？周墨林汇报的？周墨林不是渔夫？如果他是渔夫，怎么可能向傅作安透露楚云旗与共产党接触的事？也许那天屏风后面的声音真的只是相似，是他多心了。

傅作安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火柴划燃的瞬间，他的脸被光照亮了一瞬，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不过，他走了也好。”他说。

陈醒愣了一下。他以为傅作安会愤怒，会失望。但傅作安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区长，您——”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要走？”傅作安打断他，弹了弹烟灰，“他从被停职那天起，就在找出路。他这段时间去程儒远那里五六次了，那是铁了心。我拦不住，也念在他跟随我从武汉到上海的这份情，不想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醒。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支燃到了滤嘴，滤嘴烧焦了，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