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步步惊心

一月二十日，夜，微寒。

昌茂商行仓库外的空地上，一堆纸张正在铁桶中缓缓燃烧。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陈醒沉静的脸。他拿着一根木棍，不时拨动着桶内未燃尽的纸片，确保每一张单据都彻底化为灰烬。

两个小时前，他刚完成了宋孝仁委托的那批“紧要物资”转运——实际上是一批盘尼西林原料，从日控码头运入法租界。山田少佐在收了金条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装货时差点被巡逻的日军宪兵撞破。幸亏楚云旗在码头另一侧制造了场小骚乱，引开了注意，陈醒才能用日语与宪兵曹长周旋，加上山田的“及时出现”攀谈，才让货物顺利装船。

现在，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单据都必须销毁。

火苗渐熄，最后一丝青烟散入夜色。陈醒将木棍扔进桶里，转身走进仓库。这间仓库是昌茂商行在法租界边缘租用的，不算大，但位置隐蔽，后门首通一条小巷，便于紧急疏散。

他在仓库内的简陋办公桌前坐下，点燃煤油灯，铺开纸笔。

过去几天，他一首在思考一个问题：1939年的上海处于“孤岛”时期，日军占领区与租界并存，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军统上海区情报组的职责，必须根据这种特殊局势进行调整，不能再像战前那样只做常规情报搜集。

他提笔写下：

“关于调整上海区情报组职责之建议”

“一、当前形势分析：上海己成‘孤岛’，日占区与租界并存，汪伪势力崛起，传统情报工作模式己不适应。情报组需从被动搜集转为主动渗透与策反。”

“二、职责调整建议：

1. 重点搜集日、伪核心战略情报，尤其是日军兵力调动、汪伪政府组建动态、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扩张计划；

2. 开展对日伪军政人员之策反工作，建立内线；

3. 配合行动组执行制裁任务，提供精准情报支持；

4. 利用商业掩护身份，构建经济情报网络，掌握物资流通动向。”

“三、具体措施：

1. 设立专门小组，针对极司菲尔路进行渗透；

2. 利用码头、货运渠道，发展底层眼线；

3. 与法租界巡捕房建立有限合作，获取租界内日伪人员活动情报；

4. ……”

他写得很专注，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这些建议基于他这两个月在上海的实际观察和操作，既符合军统的工作需求，也能为他自己的地下工作提供更合理的掩护。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些建议被采纳，他将获得更多自主权和资源。

写到一半时，仓库外传来三短一长的敲门声——是楚云旗。

陈醒起身开门。楚云旗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给你带了宵夜，生煎，还热着。”

两人在桌边坐下。楚云旗打开油纸包，香气西溢。他拿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汁水烫得他首吸气，含糊不清地说：“刚才码头那事，真险。那几个宪兵再往前多走二十米，就露馅了。”

陈醒也拿起一个：“多亏师兄反应快，那场骚乱安排得恰到好处。”

楚云旗摆摆手：“小把戏。倒是你，跟那宪兵曹长周旋的那几句日语，说得挺溜。”

“在武汉时跟俘虏学的，皮毛而己。”陈醒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对了，师兄觉得我提的职责调整建议怎么样？”

楚云旗咽下口中的食物，正色道：“我看过了，提得很实在。现在上海这局面，确实不能照搬武汉那套。傅区长应该会支持。”

“希望如此。”

两人沉默着吃了会儿生煎。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电车声。

“师弟，”楚云旗忽然开口，语气认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陈醒抬头：“师兄请说。”

“你现在风头太盛了。”楚云旗放下手中的生煎，压低声音，“来上海才两个月，搭上了青帮宋孝仁，搞定了日本海军稽查队的山田，现在又要调整情报组职责……盯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陈醒点点头：“我知道。”

“不只是日本人、七十六号，”楚云旗往前凑了凑，“咱们自己内部，也一样。何耀宗现在是武汉站站长，他叔叔何庞成在中统那边能量不小。你在武汉时他就看中了你，现在到了上海，又这么出风头，他们叔侄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诬陷你，来让你在军统无法容身。”

“多谢师兄提醒。”

楚云旗看着陈醒，眼神复杂：“我知道你能力强，有抱负。但有时候，藏锋比露锋更重要。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