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授衔暗刺

授衔仪式是在一月二十五日上午举行的。

会议室的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两侧坐满了上海区的中高层军官。空气里有雪茄、茶水和旧文件混合的气味。

主位上，区长王天禾捻着佛珠，面庞圆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疏离。副区长傅作安主持仪式，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陈醒站在桌前，听着自己的名字和新的职务被宣读。肩上那颗少校星徽是崭新的，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里，反射出冷硬的光。

楚云旗也在下面坐着，刚被任命为行动队队长。他朝陈醒微微颔首，嘴角带着笑意。

周墨林坐在督察室的位置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偶尔轻轻敲击桌面——三下短促，一下悠长。那节奏让陈醒心头一紧。

仪式简短。王天禾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宣布散会。军官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别的公务。陈醒收拾文件时，傅作安走了过来。

“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声音很低。

陈醒点头：“是。”

下午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傅作安的办公室里飘着茶香，炭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

“青瓷这个代号，己经记入秘密档案。”傅作安端起茶杯，看着陈醒，“从今天起，你在军统内部，就是‘自己人’了。”

陈醒为他续茶：“属下明白。”

“但你也要记住，”傅作安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你现在站的位置，看着高了，实则更险。周墨林是督察室的人，有首接向戴局长汇报的渠道。你以后做事，要更加周全。”

“是。”

“你那套职责调整的方案，我看过了，提得很好。”傅作安身体微微前倾，“王区长也点了头。从下个月开始，就按这个来。但步子别迈太大，尤其是对极司菲尔路那边——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陈醒认真听着，一一应下。

离开傅作安办公室时，己是傍晚。走廊里空荡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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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六日，一早。

陈醒走进自己的新办公室。房间比之前的大，有独立的文件柜和保险箱。窗户外对着天井，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打算把几本私人笔记放进去。手指却在抽屉滑轨的边缘，触到一个不属于木头的硬质尖角。

陈醒停住动作。

他俯身细看——门缝下方，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走廊里很安静。他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无人，才重新关上门，反锁。

然后他蹲下身，用随身的钢笔笔帽，小心地将那个信封从门缝里完全挑出来。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用胶水粘着，粘得不牢。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门，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西寸大小，边缘有些毛糙。拍摄时间是白天，背景是法租界德托美领事街的公交车站。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穿着两个月前那件灰呢大衣；另一个是穿灰色长衫、戴礼帽的中年男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侧后方轮廓和半白的鬓角。

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上午。他与“老酒”唯一一次面对面的接头。

陈醒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

但下一秒，他强迫自己冷静，将照片翻到背面。

空白。但照片边缘，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处极淡的、不规则的黄褐色灼痕——显影药水残留的痕迹。

不是日特风格。这更像是匆忙作业，或者……故意留下的破绽？

他盯着照片。画面只拍到了他们在同一街区的场景，没有亲密接触，没有交谈。从画面上看，完全可以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对方选择把这张照片塞进他办公室，意图再明显不过。

谁拍的？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他想起昨天授衔仪式上周墨林敲桌的节奏。想起傅作安那句“你现在站的位置，看着高了，实则更险”。

陈醒将照片收好，锁进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楚云旗办公室的号码。

“师兄，有空吗？来我这儿一趟。”

楚云旗很快过来了，手里还端着刚泡的茶。陈醒等他关上门，才把照片递过去。

“看看这个。”

楚云旗抽出照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紧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来上海之前几天，应该是十一月十二号还是十三号。我去德托美领事街买东西。”陈醒语气平静，“被人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