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心理学者

西月十二日午后，虹口日本俱乐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竹内康介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影佐祯昭、海军情报课的几个军官、特高课的副课长，还有几张他从档案照片里认出来的脸。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证明自己值这个位置。

“诸君，”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木头里，“我来上海之前，花了一个月时间翻阅近三年的审讯记录。有一个数字很刺眼——用刑讯获取的情报，有近西成事后被证明是假的。受刑者扛不住，什么都会说，说得越多，我们浪费的时间越多。”

台下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神。

竹内推了推金丝眼镜，继续说：“真正有价值的突破口，不在肉体，而在心理。每个人心里都有软肋——童年经历、情感羁绊、家庭关系、内心欲望。找到那根软肋，撬开它，比打断十根骨头都管用。”

他身后的黑板上，画着一张人心图谱，标注着“恐惧”、“愧疚”、“依恋”、“渴望”等字样。台下有人盯着那张图看，有人低头记笔记。

“我是竹内康介。”他微微欠身，“梅机关新设‘心理战术研究室’，由我负责。今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掌声响起，稀稀落落，礼节性的。

影佐祯昭坐在前排，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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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影佐把竹内带进一间单独的会客室。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茶几和几把沙发。窗外是俱乐部后院的日式枯山水，白沙耙出细密的纹路，几块石头散落其间。

“坐。”影佐示意。

竹内在沙发上落座，腰背挺首，双手放在膝上。

影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名单，推到他面前。

“这是目前重点关注的目标。你先熟悉一下，需要资料随时调阅。”

竹内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标注着身份、背景、与日本方面的接触情况。

他的目光在第三行停住了。

陈醒，昌茂商行经理，军统上海区情报组长。备注：与海军有生意往来，可利用。

“这个人，”竹内抬起头，“我想多了解一些。”

影佐看着他。

“理由？”

“他的身份定位很有意思。”竹内说，“军统的人，却在码头上做生意。和山田下过棋，和宋孝仁称兄道弟——这种人，在上海滩不多见。”

影佐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你怎么看？”

“两种可能。”竹内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是以军统身份为掩护，实则想在上海滩谋利。这种人我见过不少，利用两边的关系做生意，赚了钱自己落袋，情报工作只是应付差事。”

他顿了顿，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他是以经商为掩护，实则干情报的活。和各方打交道都是为了获取信息，山田、宋孝仁，甚至我们这边的人，都是他的情报源。”

影佐放下茶杯。

“你倾向哪一种？”

“不知道。”竹内摇头，“所以才需要观察。他的行为模式会告诉我答案——如果他是第一种，他会在利益面前露出马脚；如果他是第二种，他会在某个时刻表现出和商人身份不符的警觉或取舍。”

他看向影佐。

“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不是跟踪，是记录。他常去哪些地方，和什么人见面，对什么事反应异常。时间长了，自然能看出来。”

影佐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不要打草惊蛇。他和海军那边最近可能会有些接触，岛田对他有兴趣。在没查实之前，他只是一个‘可能有用’的商人。”

竹内微微欠身：“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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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时，日本海军俱乐部。

陈醒被引进二楼一间茶室。榻榻米上铺着深蓝色坐垫，矮几上摆着茶具。窗外是庭院里的一棵老松，枝叶修剪得整齐。

榻榻米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和服的中年男人，见他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职业性的打量。

“陈桑？”那人开口，汉语带着口音，“初次见面，我是岛田。”

陈醒脱鞋上榻，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微微欠身：“岛田大佐久仰，昌茂商行陈醒。”

岛田笑了笑，提起茶壶斟茶。动作缓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将一杯碧绿的茶汤推到陈醒面前。

“尝尝。今年新摘的玉露，从静冈运来的。”

陈醒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好茶。”

岛田自己也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放下茶杯后，他收敛了笑容，目光落在陈醒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