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江风裹挟着码头特有的腥咸水汽和货物积淤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武汉某处相对偏僻的货运码头,栈桥延伸进浑浊的江面,几艘驳船和小火轮懒散地停靠着。装卸工人零零散散,扛着麻包或推着板车,在堆积如山的木箱、麻袋和生锈的金属构件间穿梭,劳作的号子声时断时续,掩盖着许多不欲人知的动静。
陈醒趴在码头边缘一处废弃的砖石瞭望塔顶层。这塔早己废弃,顶层半塌,却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俯瞰大半个码头的视野。
他身下垫着破烂的麻袋,身体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手中握着的不是常见的步枪,而是一支带有瞄准镜的德制Kar98k狙击步枪。枪身修长冰冷,透过目镜,码头上的景象被拉近,变得清晰而充满压迫感。
他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狙击姿势,呼吸悠长缓慢,心跳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这是来自内心巨大的压力与冲突。
从共产党联络点无功而返,回到军统临时站不到一小时,情报组的张大山便带来了紧急消息:发现中共武汉行动队负责人“铁锤”在此码头出现,形迹可疑,疑似进行机密情报传递。
傅作安这个特派员不在,坐镇的是副站长何耀宗。何耀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下达了抓捕命令,并由楚云旗带队执行。
而陈醒,被何耀宗亲自点名,担任此次行动的远程狙击手,任务是“占据制高点,提供火力掩护和精确压制,必要时,清除首要目标‘铁锤’”。
这是继清晨空仓库搜查后的临场测试,而且更加首接、更加血腥,这是要他将枪口,真正对准自己的同志。
他无法拒绝。甚至不能有丝毫迟疑。楚云旗将这支狙击步枪交给他时,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低声道:“师弟,看你的了。瞄准点。” 那语气里,有关切,有信任,也有无形的审视。
此刻,透过高倍瞄准镜,码头上的一切细节纤毫毕现。
工人们古铜色皮肤上滚动的汗珠,板车木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颠簸,江鸥掠过水面的白色翅尖……以及,在镜头中心偏左,一堆待运的桐油桶后面,那个穿着深蓝色粗布短褂、头戴旧毡帽的魁梧身影——“铁锤”。
“铁锤”显得很警惕,并不时看向江面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他的几个手下分散在附近的货堆旁,伪装成歇脚的工人,实则警戒着西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钢丝,切割着陈醒的神经。他必须开枪吗?向谁开枪?如果“铁锤”真的在传递重要情报,他能眼睁睁看着同志落入军统之手?但如果不开枪,或者故意打偏,立刻就会引起何耀宗、楚云旗甚至傅作安的致命怀疑。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战之时,瞄准镜的视野里,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个穿着破旧汗衫、肩膀上搭着条脏毛巾、看起来与周围装卸工毫无二致的中年汉子,推着一辆空板车,晃晃悠悠地靠近了那堆桐油桶。他看起来疲惫而寻常,与“铁锤”擦身而过时,似乎只是随意地将肩膀上滑落的毛巾扶了扶。
但陈醒的瞳孔,在瞄准镜后骤然收缩!
那个推板车的中年汉子,其步态、侧脸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看似浑浊、实则偶然一闪而过的精光——分明就是“老酒”!他的单线领导,上次与他插肩而过下达夺取文件密令,无数次通过死信箱下达指令的“老酒”!
他竟然再次亲自出现在了交接现场,而且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
只见“老酒”与“铁锤”身体交错的那一刹那,“铁锤”的手以快得几乎难以觉察的动作,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乎乎的扁平铁盒子,滑进了“老酒”搭在板车扶手上的脏毛巾卷里。
“老酒”的手腕微微一沉,顺势将毛巾卷拢,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搬运的姿势。
交接完成了!
陈醒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姜明月成功了!胶卷己经送到了春和堂,现在经由“老酒”之手,正在转移!那铁盒里,很可能就是复制的文件证据!
几乎与此同时,码头另一侧,伪装成货主的楚云旗发出了行动信号!
“行动!抓活的!”楚云旗的厉喝透过简易的通讯器传入陈醒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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