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月的第一天,陆铭深就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那种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不是烟味,不是火药味,是一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无形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空气里那种沉闷——你知道要下雨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也不知道雨有多大。
首到陈默找上门来。
“我们验证了你上次的情报。”陈默坐在巡捕房对面的茶馆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通过其他渠道。”
陆铭深端茶杯的手没有抖。
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结果呢?”他问,声音很稳。
“基本属实。”陈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有些细节还需要补充。”
陆铭深放下茶杯,看着陈默。
“什么细节?”
“129号里面有多少台电台,每天什么时间用,有没有固定规律。”陈默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我们需要知道。”
陆铭深沉默了三秒钟。
“这些东西我拿不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129号外围有明哨有暗岗,我靠近不了。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陈默点点头,但语气没有松动的意思,“但你需要想办法。”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陆铭深听出来了。
“我试试。”他说。
当天晚上,陆铭深找到了小六。
小六正在弄堂口收摊,把卖剩的报纸叠成一摞,用绳子捆好。看见陆铭深过来,他咧嘴一笑。
“小六。”陆铭深蹲下来,跟他平视,“帮我个忙。明天你去129号附近卖报纸,听听里面有没有什么声音。电报机的嘀嘀声,或者人说话的声音。能听多少听多少,别靠太近。”
他把几毛钱塞进小六手里。
小六把钱攥紧,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小六找到了他。
“陆警官!”小六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我今天在129号门口蹲了大半天,听到了!里面有嘀嘀嘀的声音,跟电报机一样!还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说什么。”
陆铭深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
当天晚上,他把情报写成纸条,塞进了军统的死信箱。
“129号内部确有电台运行,发出嘀嘀声。内部有人员交谈,内容不详。使用时间和频率待查。”
三天后,陈默又来了。
这次他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情报准确。”他说,“我们验证过了。129号的电台使用频率很高,时间不固定。你的情报帮了大忙。”
陆铭深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然而石头刚落地,他又捡了起来——这份情报,也得给地下党。
当天下午,他把一模一样的情报塞进了地下党的死信箱。
几天后,回条来了。
“情报有用。己纳入参考。继续。”
陆铭深把纸条撕碎,冲进下水道。
第一次双重验证,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没过几天,王队长又找他了。
这次是在巡捕房后面的仓库里,两个人站在一堆旧档案柜中间,说话的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低。
“上面来任务了。”王队长的声音很紧,“要军统近期的活动情报。他们怀疑军统要搞大动作,怕影响到自己人。”
陆铭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军统的活动情报?
这比查特高课还危险。
军统那些人,警惕性比狗还高。你多看一眼,他们都能闻出味儿来。
“王队长,”他压低声音,“这个任务太危险了。军统的人就在租界里活动,我要是被他们发现——”
“我知道。”王队长打断了他,“但上面催得紧。他们说,这事关好几个同志的安全。”
陆铭深沉默了。
话说到这份上,他没得选。
“我试试。”他说,“但不能保证能拿到多少。”
“尽力就行。”王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铭深站在仓库里,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怎么查军统?
首接去盯?找死。
让小六和老王去盯?军统也在盯着这些底层人,万一被反盯上,那就全完了。
得换个法子。
陆铭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查军统,查特高课。
陆铭深的办法很简单。
军统每次搞完事,特高课都会发疯。加强巡逻,封锁街道,挨家挨户搜。只要盯着特高课的动静,就能反推出军统在哪儿动了手。
这个法子不精准,但安全。
接下来一周,陆铭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特高课的巡逻变动上。
他把每天看到的、听到的,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哪天哪条街巡逻多了,哪天哪个路口设了卡,哪天晚上特高课的车队在哪儿转悠——全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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