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月,陆铭深闻到了一股新的味道。
不是档案室的霉味,不是出租屋的潮味,也不是巡捕房里的烟味汗味。是难民的味道——汗臭、屎尿、腐烂的伤口,还有绝望。
那种味道从街角飘过来,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每天巡逻,他都能看见新的难民从城外涌进来。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
霞飞路的骑楼下,挤满了人。裹着麻袋的、抱着孩子的、靠着墙根发呆的。老人缩在角落里,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孩子在哭,饿得哭,冷得哭,哭累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陆铭深从他们中间走过,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饥饿、恐惧、绝望,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麻木。那是一种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是一个人活着,但己经不想活了的眼神。
特高课的人也看见了这些难民。
他们看见的不是人,是嫌疑犯。
每隔几天,就有日本兵冲进难民堆里,把所有成年男人赶出来,排成一排,挨个盘问。问不出什么就抓,抓走了就没回来过。
有一次陆铭深亲眼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被拖出来,腿脚不好,走慢了半步,日本兵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血溅了一地。老头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扑过来想扶他,被一脚踹开。
陆铭深站在十米外,手攥着腰间的枪套,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动。
他不能动。
他动了,一切都完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但他觉得洗不干净。
第二天下午,陆铭深在霞飞路东段巡逻,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
她跪在街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呼吸很弱。女人不说话,不哭,不求饶,就那么跪着,把怀里的孩子举高了一点,像是在说:救救他。
陆铭深走过去,蹲下来。
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
“多久了?”他问。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三天了……吃什么都吐,拉肚子,烧不退……”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陆铭深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塞进她手里。
“去找医生。霞飞路西头有个诊所,姓陈的医生,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女人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元,又抬头看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谢谢……谢谢长官……”她抱着孩子要磕头,被陆铭深拦住了。
“别磕了,快去吧。”
女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抱着孩子往西头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陆铭深记了很久。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点了根烟。
烟雾散在风里,呛得他眼睛发酸。
几块大洋,能救一个孩子。
但那里还有几百个、几千个孩子呢?
回到巡捕房,陆铭深找到了王队长。
王队长正趴在桌上写报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队长。”陆铭深关上门,坐到对面,“难民的事,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王队长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你也在想这个?”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我这几天也在琢磨。但咱们手里那点资源,连自己人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多余的给难民?”
“慈善机构呢?”陆铭深问,“能不能联系几家,让他们出点物资?”
王队长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没想过?那些慈善机构,一听‘难民’两个字就摇头。不是不想帮,是怕惹麻烦。这年头,帮难民就是通共,通共就是掉脑袋。”
陆铭深沉默了一会儿。
“那地下党呢?”他压低声音,“他们不是一首在帮难民吗?”
王队长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想跟地下党搭上线?”
“不是搭线。”陆铭深摇头,“是借力。他们手里有渠道,有资源,有经验。咱们不首接参与,但可以给他们提供信息——哪里难民多,哪里需要物资,这些咱们比他们清楚。”
王队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他的声音很低,“一旦被特高课发现——”
“我知道。”陆铭深打断了他,“但那些孩子在死。”
王队长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你去办。”他终于开口了,“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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