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行

第十一个月，陆铭深开始怕黑了。

不是怕黑本身，是怕黑里头藏着的东西。以前传情报都在白天或者傍晚，街上人多，混在人群里，谁也别想认出谁来。现在不行了。军统要夜间情报，地下党也要夜间情报。白天能看见的东西，夜里才能动手。白天不敢传的东西，夜里才敢拿出来。

陆铭深站在嵩山路那条弄堂口，看了一眼手表。十点整。整条街上没有一个人，路灯隔十米一盏，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的，照不出三米远就没了。弄堂里头更黑，黑得像一张嘴，张着，等着他往里走。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死信箱在弄堂中段，一间闲置商铺的后墙，墙上有一道裂缝，刚好能塞进一张折叠的纸条。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风声，远处有狗叫，二楼有人在打呼噜。没有人走路的声音，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塞进墙缝。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脚步声，咔，咔，咔，踩在石板地上，节奏很稳，不快不慢。陆铭深的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他没回头，继续走，步子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身后的脚步声也继续，跟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

甩不掉。

陆铭深猛地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太窄了，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进来，还是那个距离。他又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跑得气喘吁吁，腿发软，嗓子眼发甜。

前面没路了。

一道铁门，锁着的，锈迹斑斑。他转过身来，背靠着铁门，攥紧了拳头。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灰长衫，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陈默。

陆铭深的拳头松开了，但心跳没慢下来。“你他妈——”他很少骂人，但这句没忍住。

陈默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今天是特高课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己经死了。”

陆铭深没说话，喘着粗气，后背贴着冰冷的铁门，手心全是汗。

陈默竖起三根手指。“三个错误。第一，离开点位的时候没有回头观察。第二，拐弯的时候没有利用建筑盲区。第三，进这条巷子之前没有看地形。”

他弯下一根手指，“回头观察，确认有没有尾巴。”

又弯下一根，“拐弯的时候，利用墙角、电线杆、任何能挡住视线的东西，突然加速，打乱对方的节奏。”

最后一根，“进任何巷子之前，先看有没有出口。没有出口的巷子，就是坟墓。”

三根手指全弯下去了。陈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

陆铭深靠在铁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他才站首身体，走出巷子，走回家。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把陈默说的那三条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天亮的时候他才睡着。

第二天晚上，地下党又来了任务。陆铭深换了个点位，在长乐路，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他到的时候是九点半，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这次他学乖了。到了点位，没急着动手，先站在巷口抽了根烟，目光扫过整条街。左边，一栋居民楼，灯全灭了。右边，一家裁缝铺，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对面，一棵老槐树，树冠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人。

他走进巷子，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落在脚尖上，不发出声音。走到点位，蹲下来，把纸条塞进地砖下面。站起来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往外走。

脚步声又来了。这次他没慌。脚步节奏很稳，距离大概十米，一个人。比昨晚陈默的脚步声稍慢，步幅也小一些。不是同一个人。

陆铭深没回头，继续走，步子跟平时一样。但他开始绕路。拐进一条巷子，突然加速，利用墙角挡住视线。拐进另一条巷子，贴墙站住，屏住呼吸。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进来，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陆铭深从藏身的地方闪出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他没有首接回家，又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人了，才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到楼下，他掏出钥匙，蹲下来假装开锁，耳朵贴着地面听。脚步声又来了，很轻，在拐角处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