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秋水伊人

从十二月六日到二十日，陈醒把该跑的地方都跑了一遍。

高振霄那边，他去了两次。第一次把假计划的事跟高振霄通了气，洪门的人负责外围接应，在兆丰周边的几条巷子里安排人手。

高振霄听完，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陈醒说：“二十西号晚上。”高振霄点了点头，让人上了一壶茶。陈醒把青云里周边可能有76号眼线的事也说了，高振霄皱了皱眉，说：“我让人查查。”

第二次去是送行动的具体方案——撤退路线的三条备选，接应点的位置，以及行动时的手势暗号。高振霄把林冲叫来，让他把路线背熟，又安排了两个在法租界巡捕房有关系的人，万一有人被抓，能在里面递话。

宋孝仁那边，陈醒是去宋公馆见的。青帮负责在外围制造混乱——在兆丰附近的几条街上放几挂鞭炮，把巡捕房的人引过去。

宋孝仁转着手里的核桃，说：“小事。我让底下人去办。但不能闹出人命，租界工部局那边我还能说上话，出了人命就不好收拾了。”陈醒说：“明白。”临走时，宋孝仁拍了拍他的肩：“自己小心。”

中统那边，傅作安和陈恭澍去跟徐兆麟谈的是外围策应的事。徐兆麟答应在租界边缘安排人手，万一撤退路线被堵，能从外围接应。

方案是在陈恭澍的住处最后敲定的。陈恭澍把地图摊在桌上，问：“内部渗透，你们有什么想法？”

陈醒说：“我和黎武雄搞两张请柬，从正门混进去。再安排几个生面孔，从后厨和服务生那边渗透。多几个人进去，得手的概率更大。”

陈恭澍点了点头。“请柬那一路，你带黎武雄进去。请柬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他看向周墨林，“后厨和服务生那边，你来安排。要生面孔，但必须是咱们信得过的。”

周墨林点了点头，说：“后厨我安排两个人，服务生那边也安排两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没在站里露过面。”他没有说具体是谁，陈醒也没有问。这是规矩。行动起来后，能帮助自己的就是自己人。

陈恭澍看向陈醒：“这三路人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你只需要知道有人会在里面接应你，但不知道是谁。这样最安全。”

事情就这么定了。请柬的事，陈醒去找宋孝仁。宋孝仁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烫金请柬，推到他面前：“拿去。上面名字是空的，自己填。”陈醒接过，收进内袋。

这些事情办完，己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小孙的伤养了十来天，左臂的贯穿伤好得慢，但后背和肩膀的刀伤己经结了痂。他住在傅作安那里，闲得发慌。陈醒去看过他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小孙己经能下地走了，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左臂还吊着绷带，但步子很稳。

“组长，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小孙问。

“再养几天。”陈醒说，“等伤口拆了线再说。”

小孙没有再问，但陈醒看得出他憋得难受。

李竹风这些天还是每天去虹口盯76号，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进了西屋就不出来。陈醒问他有什么动静，他说没有。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十二月二十日，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陈醒从顺兴商行出来，天己经快黑了。他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就上了那辆电车。

车厢里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裹紧大衣。陈醒投了币，往车厢中部走，靠着一根杆子站着。电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红的绿的黄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

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了两回，又停了两站。陈醒漫无目的地往车厢另一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里。

素色大衣，灰色围巾，头发盘在脑后，侧着脸看窗外。暮色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车厢里的灯还没全亮，光线昏黄昏黄的，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车厢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电车叮叮当当地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看着那个侧脸。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相遇。只有短短一秒。那一秒里，车厢里的人声远了，电车的叮当声远了，窗外的霓虹灯也远了。只剩下一双眼睛，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拥挤的人群，看着他。